寻人启事(一):雾

寻人启事(一):雾

2008年11月19日,雾。一个四岁半的孩子,在自家店门口消失了。

2008年11月19日,雾。

雾是后半夜起的。先漫上河滩,再爬进公路沟,到天亮的时候,把整个城关镇都含在嘴里了。街两边的人家开门做早饭,烟囱里的烟升不高,斜斜地贴在雾上。有人在门口漱口,含含糊糊地说,今儿咋不开眼。

何秀兰家的铺子在老菜市南头,三间门脸,门口一块白漆木牌,四个字:秀兰商店。进门是货架,油盐酱醋、散装糖、冰柜里躺着几根雪糕和火腿肠;后头一间搁缝纫机、案板,角落里支一张单人床。何秀兰三十六,头发用黑皮筋挽在脑后,蓝布围裙上满是划粉印子。她十七岁跟她娘学的裁缝,嫁过来那年,陪嫁是一台蝴蝶牌缝纫机,上海造的,她娘擦得比嫁妆箱子还亮。白天看店,晚上缝活,一条裤子五块,换拉链两块。

那天早上她擀的面条。方德海吃了两碗,揣上货单,骑摩托去县城批发部拉货:盐、酱油、两箱方便面、二十斤散糖。货单是头天夜里写的,压在柜台玻璃底下,玻璃底下还压着一张照相馆拍的全家福,豆豆坐在她腿上,鞋跟翘着。

豆豆四岁九个月,大名方远,除了户口本上那一行字,没人这么叫过他。他在里屋醒来,光着两条腿跑出来,头顶翘着一撮毛。她把他摁回去穿衣裳,红毛衣,领口当初织大了,每年都拿别针别住。裤口磨得发白。他裤兜里常年装着一个塑料小兵,绿帽子,断了半条腿。

奶奶刘桂芝六十六,从后院过来,端着一盆昨夜的煤渣。她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坐下,择菜,晒背。豆豆蹲在她脚边玩他那辆铁皮卡车,红车头,绿车厢,去年就掉了一只轮子,跑起来一歪一歪,像喝多的人。

上午生意淡。九点多的时候进来一个男人,三十来岁,个子不高,军绿色大衣,买一包黄山烟。她找出零钱,闻见他身上一股头油掺着石灰的味。他问,往县中去咋走。她说顺着公路,骑车二十分钟。他说,亲戚家孩子在那儿念书,回头又站了一会儿才走。

快十一点他又回来一趟,还是买烟,站在门槛上没进来。豆豆正抱着卡车在门口推来推去,他蹲下去看,说这车子他小时候也有过一个。豆豆就跟他搭上话了,问他家里的那个是啥颜色。他说绿的,早丢了。奶奶搭了两句,问他是哪儿人。他说河那边的,出来找活干。

十一点半前后,何秀兰在后屋踩机器,给镇上卖的裤子锁边。轧轧轧,轧轧轧,声音能把外头盖住。她记得奶奶进来过一趟,倒了半缸子热水,说药片卡嗓子。前后也就四五分钟。

她放下手里的活出门,门口空了。

小马扎还立着,菜散在笸箩里,铁皮卡车四脚朝天翻在地上,前轮还在空转。奶奶站在路当间,往东望一眼,往西望一眼,嘴里说,刚才还在呢。刚才还在呢。

后来人们一遍一遍问她,那几分钟咋回事,那个人长什么样,穿绿大衣还是黑大衣,是走路的还是开车的,是往东还是往西。她只能答出那么多。脸是圆是长,眉毛浓还是淡,鼻梁高不高,她说不上来。那天雾太大。就算那人站在你对面,你也未必看得清他的鼻子眼睛。

住在斜对门的老周说,十一点二十五他出来倒水,看见那小孩蹲在地上捡瓶子,旁边站着一双黑影,别的没在意。药铺的李家媳妇说,她恍恍惚惚看见个男人牵着一只小手往南走了,那孩子走得不快,也没哭。也有人说,那男人早几天就来过,蹲在路口抽过烟,谁也没往心里去。

十二点零几分,她跑到派出所报了案。值班民警姓赵,一边记一边问。他问的时候,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,擦得围裙那一块都湿了。赵民警问,孩子爹呢。她说去县城拉货了,还没回来。赵民警抬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。这一眼她记了十几年。她后来想,人家那一眼不是嫌她,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中午,一街人都出来了。开土产店的、理发的、磨豆腐的,大人孩子沿着公路找,往铁道边的水沟里看,往玉米秸垛里扒,喊豆豆,豆豆。声音传出去,被雾一口一口吞掉。镇上的大喇叭也喊了两遍:谁家看见一个穿红毛衣的小男孩,四岁多,南头老方家的,赶紧送回。

下午两点出头,方德海的摩托冲进街口。后座绑着半袋盐,路上颠破了,撒了一路白点子。他脸是青的,进门的头一句话是:找到了没有?

没人回答他。

派出所、县里的卡口、火车站、汽车站。那年头镇上没几路监控,县里的卡口只有两个,拍出来的车屁股还是一团模糊。亲戚们骑摩托的骑摩托,蹬三轮的蹬三轮,分头去了各个路口。手电的光一照进雾里,就只剩下一个黄点。有人拿毛笔在纸上写:寻人——男孩,四岁九个月,穿红毛衣,右耳后有一道疤,2004年2月4日生。写了几张,糊在电线杆上。浆糊没干透,纸角在雾里往下垂。

何秀兰没跟着去。她在里屋的缝纫机前坐下,把客人订的那条裤子的裤边拆了,缝,再拆,再缝。方德海后半夜回来,一进门就听见那个声音。他说,你把灯关了,人家看见像什么样子。

她没关。

奶奶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,坐到天亮。谁劝都不回屋。她不哭,也不说话,手里攥着那把择了一半的菜。大姑子方德英半夜赶来,站在门口看了一眼,进屋去了,一句重话都没说。那句话是后来才说的,说了十几年,一年比一年轻。

那天夜里,何秀兰把豆豆早晨没吃完的半碗鸡蛋炒饭从锅里盛出来,站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吃了。饭是凉的,有点腥。她一边吃一边想,明天他回来,给他做新的。

后半夜,派出所的人在镇上设了两个卡。一个在去县城的岔路口,一个在老桥头。赵民警拿了手电,带着两个人挨家问,问到谁家,谁家就开门。有人披着棉袄站在门口,说没看见;有人把孩子从被窝里叫起来,问今天有没有跟豆豆玩。孩子们揉着眼,一个个摇头。问到李家药铺,李家媳妇说,下午她恍惚看见一个男人牵着小孩往南走,孩子不哭,也不挣。赵民警问,穿的啥。她说,像灰的,也可能黑的,雾太大。赵民警在本子上记了两笔,又让她想。她想了一会儿,说,那人走路有点跛,也可能不是,是地上滑。

南边是废砖窑。砖窑停了好几年,烟囱立在那里,白天看着像个黑指头。何秀兰和方德海赶到的时候,已经有人在里面找。手电光从窑洞口一行一行扫过去,地上全是碎砖和枯草。有人喊,豆豆。没人应。窑洞里回声很大,喊一声,像有好几个孩子在里头喊。方德海往里走了几步,脚下一滑,扶着墙站住。他出来时满手都是黑灰,站在窑口,半天没动。何秀兰站在他后面,没有进去。她怕进去,也怕不进去。后来她总梦见那个窑口,梦里豆豆在里面答应了一声,她跑过去,声音又没了。

第二天清早,镇上卖豆腐的老周把三轮车停在方家门口,说要带人去河边。河边昨晚已经找过一遍,老周说夜里看不清,再找一遍。十几个人顺着河沿走,有人拿竹竿往水里探,有人拿镰刀拨开芦苇。河水浑,岸上结着薄冰。走到下游的桥洞,桥洞底下蹲着个要饭的老头,面前摆着一只破碗,身上盖着编织袋。大家问他昨晚看没看见一个小孩。老头抬起脸,看了半天,说没看见。有人骂了一句,把兜里的零钱丢进碗里。老头没捡,只把碗往怀里挪了挪。

方德英来了以后,先骂方德海,又骂何秀兰,最后骂那个买烟的男人。她骂得声音很大,街口的人都往这边看。何秀兰坐在门槛上,不还嘴。方德英骂累了,蹲下去抱着自己的胳膊哭,说,我昨晚上还想着给豆豆买双棉鞋。何秀兰听见这句,忽然站起来,进屋把豆豆那双旧布鞋拿出来,放在门口。她说,他回来要穿。方德英看了一眼,哭得更厉害。

派出所的询问从下午做到天快黑。何秀兰把能想起来的都说了:那个男人第一次来买黄山烟,付了五块钱,她找了他两块三;第二次没进门,站在门槛上;他问过县中在哪,问过镇上有没有去河南的车。赵民警问她,他手上有没有什么记号。她摇头。又问,说话的口气像哪里人。她想了想,说,不像本地,尾音往上挑,但她说不上是哪。赵民警把这些问题一遍遍重复,像在拿针缝一块破布,哪里漏就补哪里。补到最后,还是漏。

当天晚上,镇上那台旧电话就没停过。有人在电话里说,在南边砖窑看见过一辆面包车;有人说,在县城东关看见一个穿红毛衣的孩子;也有人说,那男人以前在集上卖过老鼠药,住在河那边。每来一条线索,方德海就骑摩托出去。他的摩托旧,打火要踹两脚,一踹就冒一股蓝烟。何秀兰站在门口,看那团蓝烟消失在雾里,又看它从别的巷口冒出来。天亮前,他跑了三个村,回来时鞋上全是泥。他说,没有。何秀兰说,先吃饭。他说,吃不下。她说,吃不下也得吃,今天还要找。

接下来的几天,家里像被翻了个底朝天。柜子里的旧照片全倒出来,找了张豆豆最清楚的:2008年正月十五,灯会上照的,他举着棉花糖,穿一件蓝棉袄,左边嘴角有个小窝。方德海拿着照片去县城找照相馆,想放成大的。照相馆老板说,底片没了,只能翻拍。翻拍出来以后,眉眼发虚,何秀兰还是说好。她拿着照片去复印店,印了五十张,后来是两百张,再后来是两千张。复印店老板每次见她来,都把纸价往下压两分。她把这些纸抱回家,晚上一张一张抚平,第二天天亮就拿去贴。

浆糊是面打的。何秀兰第一次熬浆糊没经验,水放多了,稀得像米汤,贴上电线杆,纸自己就滑下来。她蹲在路边看着那张纸,忽然笑了,笑完眼泪往下淌。卖早点的女人把她拉起来,教她怎么熬:面要用凉水先搅开,再倒开水,一边倒一边搅,搅到能挂住筷子。她学会了。后来每年冬天,她在屋里熬浆糊,白汽从锅里升起来,窗户上蒙一层水。她拿勺子搅着,心里想的还是那年第一锅,稀得像米汤的那锅。

豆豆的出生证和户口页被方德海装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,放在柜子最上面。何秀兰每天都要上去摸一摸,确认还在。她把豆豆的衣服按季节分好,春天的夹克,夏天的短袖,秋天的毛衣,冬天的小棉袄,一件件叠在樟木箱里。她不让任何人动。方德英说,这些衣裳留着做啥,孩子回来也穿不上了。何秀兰说,那我就给他做新的。方德英张了张嘴,没再说。

有一阵,坊间传得更远,说镇南头一个女人也丢了孩子,只是没报案。方德海骑着摩托去了。那女人住在菜棚边上,家里堆着塑料筐,屋里有个比豆豆小一点的男孩,正坐在地上啃馒头。方德海问,你的孩子丢过没有。女人说,没有。方德海把照片给她看,她看了半天,说,不像。方德海走的时候,把自己的手机号留下,说要是听见啥,打个电话。女人把号码压在秤底下,说,中。后来她一直没打。

派出所也来过几回。赵民警把县城所有旅馆、网吧、小诊所都问了一遍,没找到一个穿军绿大衣的外地男人。那年头没有现在这么多摄像头,进出城的路口也没人记得清。十一月底,县里开了一次会,说要加强出租屋登记,要把走失儿童的案子往上报告。何秀兰不懂这些,她只知道每次赵民警来,她都问一句,找到了没有。赵民警总说,还在查。后来她也学会了不问,只在赵民警走的时候,跟着他到门口,看他的背影拐过街角。

何秀兰开始记第一个本子。封皮是蓝的,里面是学生用的横格纸。她记下每一条线索:日期、谁来说的、说了什么、去过哪些地方、花了多少钱。她写字不快,一行一行写得很正。第一个本子记到2009年春节就满了。她把本子放进抽屉,又买了第二个。抽屉里的本子越来越多,像一排没有烧完的纸。

那年冬天,方德海的摩托车跑了八千多公里。车座磨得发亮,前轮补了三次。一次下雪,他在桥上滑倒,膝盖磕在护栏上。他回家时裤腿磨破了,膝盖肿得老高。何秀兰拿热毛巾给他敷,他疼得直抽气,却说下次还要去。何秀兰说,你去,我不拦你;可你一个人在外头,得想着家里还有我。他嗯了一声。那天晚上,他躺在炕上,何秀兰坐在灯下补他的裤子。补到膝盖那块破口时,她把线拉得特别紧。

腊月里,何秀兰去县城买了一双小棉鞋。鞋是黑布面的,里面絮了棉花。售货员问她给孩子买多大的,她说,五岁多,脚长得快,拿大一号。售货员说,那得是二十八码。她点头,把鞋拿在手里看了看,又问,能不能再大一码。售货员说,大了穿不住。她说,那就二十八吧。回到家,她把鞋放在樟木箱最上面,隔几天拿出来看一眼。鞋底是新的,连泥都没沾。她总觉得,再过一个冬天,那双鞋就能穿。

2009年正月十五,镇上又挂灯。何秀兰和方德海都去了。灯会上人挤人,小孩在糖人摊前排队。何秀兰看见一个男孩穿着一件红毛衣,心里猛地一紧。她挤过去,抓住那孩子的胳膊。孩子回头,是个陌生脸。孩子的母亲把她推开,说她神经病。她说了好几句对不起,退到墙边。方德海过来拉她,她甩开他的手,自己往家走。一路上,灯还亮着,卖汤圆的棚子冒着白汽。她想起去年灯会上豆豆举着棉花糖,牙都笑出来了。那团棉花糖像一朵白云,糖浆黏在他手指上,他嫌脏,伸着手让她擦。她给他擦了,又给他买了一串山楂。她当时还嫌他贪嘴。她走回家,把门插上,没有开灯。

过了正月,方德英又来劝,说该把豆豆的衣服收起来。何秀兰说,收哪儿去。方德英说,放柜子顶上,别天天看着。何秀兰说,我天天看着,心里踏实。方德英没话说了。她坐了一会儿,看见窗台上摆着豆豆那辆铁皮卡车,伸手去碰,何秀兰说,别动。方德英把手缩回去,眼圈红了,说,秀兰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何秀兰说,我知道。她给方德英倒了一杯水,谁也没再提。

四月里,镇上通了第一条乡级班车。班车停在老菜市北头,早上六点一趟,下午四点一趟。何秀兰把启事贴在车站的公告栏上,又站在车门旁边,给每个上车的乘客递一张。有人接了,有人摆手。司机开始嫌她碍事,后来熟了,每次开车前会按一声喇叭,替她喊一句:有谁见过照片上这个小孩,去秀兰商店留个话。乘客们看一下,摇头,把纸叠起来塞进包里。有一次,一个从河南来的女人看了很久,说她在驻马店见过一个孩子,眼睛像。何秀兰跟着班车去了驻马店,在那女人说的路口站了一天。回来时天降大雨,班车坏在半路,她走了十几里泥路。方德海去接她,见她满身是泥,先骂了一句,又把她抱上摩托后座。她坐在后面,手里攥着那张没送出去的启事,雨水把字泡开了。

豆豆失踪的第一年,何秀兰还每天做饭。她做三人份,方德海一碗,奶奶一碗,自己一碗,锅底还要多留半碗。那半碗放在灶台最里头,到第二天早上变馊了,她才拿去倒。后来她不做了,只做两人的饭。再后来,方德海出去跑线索,常常不在家,她就只下一碗面。锅空着,灶台也显得空。有一回她半夜回家,看见灶台上放着一只小碗,是奶奶给豆豆盛饭用的,碗沿磕了一个口。她拿起来,在水缸边站了一会儿,最后没洗,放回原处。

第二天早上九点,雾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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