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是2013年二月里走的。那天早上何秀兰端了温水进屋,叫了两声娘,没人应。老人侧着身子,像睡熟了。手还搭在被子外面,凉透了。
走的前一夜,老人忽然清醒过一阵,攥着何秀兰的手腕,眼睛望着房梁,喉咙里含着东西,像是想说句什么。何秀兰把耳朵凑过去,听了半天,听不真。奶奶看见她凑过来,反而不说了,就那么睁着眼。婆媳两个在灯下待了半宿。后半夜老人睡着了。何秀兰守到天亮,那句话到底是什么,成了她一辈子也不会知道的东西。她猜过很多回。猜中猜不中,都没人能对证了。
丧事办得热闹。方家这边的规矩,人来得多,吹唢呐的班子请了一班,白幡从巷口一直挂到院门口。何秀兰披麻戴孝,跪在灵前,来人就磕头,一波一波。灵棚里烟气腾腾,她跪得腿肿了,也没人劝得住。真正放声的时候是出殡头一天夜里,她一个人守在灵前,忽然哭得撑不住,趴在地上,肩膀一抽一抽。亲戚们都说,这儿媳妇没得挑,老太太后半辈子是享了她的福。
只有何秀兰自己知道她在哭什么。她哭的不光是婆婆。她哭的是,那个人走的时候,连最后一句想问的话都问不完整;她哭的是,找孩子的人又少了一个;她还哭一件说不出口的——这些年婆婆半夜里刷鞋、攥着那双干鞋掉眼泪的样子,她一次都没过去说过一句宽心话。
老人下葬以后,何秀兰收拾她的遗物。枕头底下有个粗布包,鼓鼓囊囊。她和方德海两个人蹲在地上打开。里头是豆豆那双洗得发白的小布鞋,一双没织完的毛背心,还有几张寻人启事。启事是奶奶从电线杆上揭下来的,纸边卷了,用饭粒重新粘过。
方德海看着那双鞋,眼圈红了,转身出去,蹲在井台边抽烟。何秀兰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去,收得很慢,像在给人包扎。她收完,把布包放在自己床边,一直放到后来搬家。
奶奶走后的头七,方德英住在老屋。她每天早晨起来烧一锅水,给灵位前换一碗新饭。何秀兰不太会做这些,她只管给来客倒茶、做饭,晚上守着灵前的长明灯。灯油快尽了,她就拿针挑一挑灯芯。方德英看见了,说,你还会这个。何秀兰说,我娘教的。方德英点头,坐在她旁边,两个人一夜没说话。
三七那天,方德英忽然说,秀兰,我想跟你认个错。何秀兰说,姐,别说了。方德英说,我那年正月里说的那句话,娘记了一辈子。何秀兰问,哪句。方德英看着她,说,就是那句“你要是不进屋倒水”。何秀兰当然记得。她也记得自己当时没替婆婆说话。两个人在灵前坐着,纸灰从火盆里卷起来。方德英说,我后来想,娘那时候要是听见我这句话,心里得多难受。何秀兰说,娘没怪你。方德英问,你咋知道。何秀兰说,她要是怪你,临走前不会攥着我的手,喊你名字。方德英愣住,问,她喊我。何秀兰说,喊了两声,没喊清楚。方德英低下头,肩膀一抽一抽。何秀兰把一叠纸钱递给她,没再说什么。
奶奶的百日过后,家里重新空下来。方德海白天出去打零工,晚上回来在院里坐着。以前奶奶在的时候,哪怕她躺在床上不说话,屋里总还有一口人的气。现在床上空了,尿盆收了,药瓶扔了,屋里静得能听见墙皮落灰。何秀兰把奶奶的旧衣裳捐出去了一部分,剩下几件留在柜子里。她偶尔会忘记奶奶已经不在了,走到里屋门口,想问一句今天想吃什么。话到嘴边,才想起来屋里没人。那一刻她总要站一会儿,像从梦里醒过来。
2013年夏天,方德海的工地活少了。他在家待了两个月,白天睡到中午,下午去麻将馆坐一会儿,晚上回来吃饭。何秀兰问他找没找活。他说,天太热。她说,热也得干。他说,急啥。她说,不急。两个人就没什么可说了。以前豆豆丢了,他们至少有一个共同的方向:找孩子。现在孩子没找着,母亲没了,方向也散了。他们坐在一张桌上吃饭,各自夹菜,筷子从来不碰。
有一回,何秀兰从县城的寻人信息站回来,看见方德海在麻将馆里打牌。她站在门口没进去。方德海看见她,手里的牌停了一下,又继续打。她转身回家,把门关上。夜里他回来,带着酒气,坐在床边说,秀兰,你别拿那种眼睛看我。何秀兰说,我哪种眼睛。他说,就像我欠你一条命。何秀兰说,你没欠我。他说,那你为啥总那样看我。她没答。其实她不是恨他,她只是觉得,两个人在一条路上走了五年,走到这里,他已经想停下来喘口气,而她还在往前。她不能说谁对谁错。人都得活。
那年初秋,方德海提出把门面房也卖了。他说,房子空着也是空着,租出去一年才几千,卖了拿钱找孩子。何秀兰不同意。她说,房子卖了,以后豆豆回来找哪儿。方德海说,他要是记得,早回来;要是不记得,留着房子他也找不着。何秀兰说,那我就等。方德海说,你等到啥时候。她说,等到我死。话说完,屋里安静了很久。方德海把脸埋在手里,说,秀兰,我不是不想等。我是怕等不到头。何秀兰说,我知道。第二天,他们还是去把房子挂了出售。
买房的人来看过三回。第一回是个开超市的年轻夫妻,第二回是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,第三回是两个替儿子看铺面的老人。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算计,没人问“秀兰商店”这个名字为什么还挂在门上。何秀兰起初会把牌子摘下来,后来又挂回去。她想,卖房子可以,名字得留到最后一刻。签合同那天,她在纸上写名字,手很稳。写完以后,她问买方,能不能把门口那块牌子留给我。买方说,可以。她摘下牌子,抱着回家。牌子比她想的沉,边角磨得发毛。她把它靠在床头,像放下一块碑。
卖房的手续办完,方德海说想请她吃顿饭。两个人去了县城一家小馆子,点了两个菜。方德海要了一瓶啤酒,给她倒了一杯。何秀兰不喝,他就自己喝。喝到一半,他说,秀兰,那个房子卖了,我心里空。何秀兰说,我也空。他说,你会不会怪我。她说,怪你啥。他说,怪我保不住这个家。何秀兰拿起杯子抿了一小口,啤酒苦。她说,家不是房子保住保不住的。方德海低头看桌面,桌上有一道被烟头烫过的印子。他说,我有时候想,那天如果我不去县城,就啥事也没有。何秀兰说,那我如果不去后屋踩机器,也没事。两个人都不说话。那顿饭吃到很晚,最后菜没吃完,方德海把剩下的两个馒头打包,塞到她包里。
回家以后,何秀兰把门牌擦了一遍。木牌上“秀兰商店”四个字,已经被风吹日晒成灰白色。她找来一支毛笔,想描一描,描完又觉得太新,和新牌子的味道一样。她把牌子放倒,等到漆干,立在床头。那段时间,她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几个字。她想起刚结婚时,方德海用木板钉门脸,斧子砸在钉子上,声音钝钝的。她站在旁边递钉子,钉歪了,他就把钉子拔出来重来。她那时嫌他慢,说一块牌子忙了一天。他说,门口的字要写好,不然别人不知道你卖啥。她当时还笑他文气。现在那几个字摆在床边,像一个人还在对她说话。
这一年秋天,方德海和他表弟通了几个电话。苏州有个厂子要人,包吃住,干得好一个月四千多。他跟何秀兰说,咱俩一块儿去。她正在给人锁一条裤边,机器不停,说,不去。
他问,为啥不去。
她说,咱要是都走了,他上哪儿找咱。
方德海就不说话了,过了一会儿说,秀兰,我说句难听话,你别恼。他要是记着咱,早就该回来了;他不记着你了。
何秀兰停下手里的活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,她说,他记不记得我,是他的事。我记不记得他,是我的事。
这场架没吵起来。他们这些年已经学会了不吵。真正的凉不是吵,是各人回了各人的屋。那年冬天方德海把装卸的营生也停了,在家闲着,白天睡觉,晚上睡不着。腊月里,他跟她说,秀兰,离了吧。
她手里的针线停了一瞬。她说,想好了?
他说,我想了半年了。
她说,中。
腊月二十六,两个人去县民政局办的手续。那天办离婚的排了四对,前面一对从头吵到尾。他们两口子在后面坐着,一声不吭。办事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说,你们两位,想好了?她说想好了。他也说想好了。印泥盒里那点红,蹭在纸上,像一小块印坏的口子。
出来的时候下着小雪。方德海把摩托钥匙塞给她。他说,车你留着,路上有用。她说,我不会骑。他说,学。他把身上剩下的钱数了两千给她,又数了两千,说先这些。十万块那笔钱,一人一半,五万在他那儿,五万到期了她没动。他说,你那份别动,将来给谁留着,你心里有数。她不搭话。
走到汽车站门口,他说,你要是找不动了,给我打个电话。
她说,嗯。
他进了站。雪落在她头发上。她推着那辆摩托往回走,一直推了三里多地。有人路过问,秀兰,你咋推着车走。她说,链子掉了。
2014年开春,何秀兰在县城边上租了一间小房,十几平方,月租一百六。墙是水泥的,一开灯有个黄圈。她把缝纫机搬进去,把娘的顶针放进抽屉,把那个粗布包放在缝纫机脚边。屋里放下一张床、一张案子,就转不开身了。她在门上钉了块木板,还是那四个字:秀兰缝纫。字是她自己刻的,歪,可是看得懂。
摩托车她学了三回。头一回在村东打麦场,一个男人在后头扶着,她手一飘,车倒,膝盖磕青了。第二回也一样。第三回她谁也没叫,天蒙蒙亮自己去麦场,上去,走直了,拐弯的时候摔了,躺在地上看天。她爬起来,拍了土,再上去。那天上午她骑着车上了公路,风把她的头发全吹到后面去。
她第一次骑它去的地方,是县城汽车站。东墙根原来贴寻人启事的那一块,纸早就没了,剩一层一层的白茬。她从包里取出一张新的,抹了浆糊,贴上去,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推平。
回来的路上,她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了一会儿。她把离婚证和结婚证并在一块儿看了看。结婚证上两个人都是年轻时候的脸,照片发黄,方德海那时候还瘦。她看了很久,把两张一起塞进包最里层。
搬到县城边的第一个月,何秀兰没有认识的人。小屋隔壁住着一对卖早点的夫妻,天不亮就起来和面,铁盆磕在案板上,咚咚响。她跟着那声音醒,起来烧水,给缝纫机擦油。白天有客人来,问一句改裤脚多少钱。她说五块。客人说,别家四块。她说,那就四块。活做完,客人拿着裤子走了,屋里又只剩机器声。
第三个月,她认识了王姐。王姐在巷口开面馆,四十来岁,声音大,做事利索。有一天王姐拿一条裤子来改腰,坐在旁边看她干活。看她把线头一剪,王姐说,你手真细。何秀兰说,干惯了。王姐问她,家里几口人。她停了一下,说,两口。王姐问,男人在哪儿上班。她说,离了。王姐哦了一声,不再问。第二天王姐端来一碗臊子面,说,尝尝。何秀兰吃完,要把碗洗了送回去。王姐说,放门口就行。从那以后,两个人算是熟了。
那间小屋的窗户朝北,见不到太阳。何秀兰把案板挪到门口,谁经过都能看见她低着头踩机器。巷子里有几个上学的孩子,放学时从门口跑过,书包一颠一颠。有个男孩总爱停下来看她缝东西,问她,阿姨,你为什么踩得那么快。何秀兰说,踩慢了挣不着饭钱。男孩说,我妈也这么说。她问,你几岁了。男孩说,八岁。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,又继续走。男孩跑了。她抬头看他的背影,直到他拐出巷口。
晚上最难熬。白天有机器声,有客人说话,有王姐来借东西,时间还能过去。一到夜里,巷子安静下来,隔壁的电视声隔着墙传过来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讲话。何秀兰把缝纫机盖好,坐在床边,看墙上的水泥纹。她不习惯一个人睡,睡着了也容易醒。有一回夜里下雨,外头有个小孩哭,声音又尖又急。她从床上坐起来,鞋都没穿就往外跑。跑到巷口,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,孩子不肯回家,正在哭。女人哄了两句,把孩子抱走了。何秀兰站在雨里,浑身很快湿透。她回屋换了衣裳,把门闩上,坐在缝纫机前到天亮。第二天王姐问她眼睛咋肿了。她说,没睡好。
方德海离婚后托人捎来两千块钱。送钱的人说是他在苏州挣的,何秀兰问有没有话。那人说没有。她把钱收下,记在本子上,写:2013年腊月,方德海,两千。她没有给他打电话。过了几天,他先打来了,问钱收到没有。她说,收到了。他问,够不够。她说,够。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。方德海说,你要是有事,给我打。她说,中。挂了电话,她看见手机屏幕上“方德海”三个字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她把那两千块存进银行,没有花。那时候她心里有个打算:这笔钱留着,万一豆豆回来,第一件事是给他买身新衣裳,带他去照相馆拍一张大照片。她甚至想好了照片要挂在哪儿,就挂在缝纫机上方。她把这个念头写在本子背面,写了又划掉,怕别人看见笑话。可她自己知道,这不是笑话。她靠着这个念头,过完了一个又一个没有消息的春天。
那天夜里,她梦见豆豆在屋外头喊妈。她披衣裳跑出去,巷子里空的,月亮白生生的。她回到屋里,把门拴好,坐在缝纫机前,一直坐到天亮。
第二天,何秀兰把门口的木板重新钉牢。她从老屋带来的木牌靠在门后,四个字对着墙。她没有挂出去,怕让路过的人觉得她在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。但她也没把牌子扔掉。她把缝纫机擦了一遍,把线轴按颜色摆好,然后打开门。外面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,问她是不是做衣服的。她说是。那人取出一条裤子,问她能不能改。她接过来,量了量,说,下午来拿。那天她做了搬到县城后的第一单活,收了四块钱。她把那张钱压在玻璃板底下,没有花。晚上她数了数箱子里的衣服,又数了数旧作业本里的电话号码。她对自己说,日子从今天重新开始算,可号码和衣服都还算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