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开春,劝话的人开始上门。
先是方德英。她提着一兜鸡蛋来,坐下就叹气,绕了半天,绕到那句话上:秀兰,你俩再要一个吧。家里有个孩子的哭声,日子才转得动。何秀兰正在锁一条裤边,机器没停。她说,姐,我三十六了。方德英说,三十六咋了,谁家四十还生。她说,我不是说岁数。
方德英说,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。
何秀兰说,姐,不是过不去。是我没法把他忘了。
后来连二婶子、卖豆腐的老周媳妇,都说过类似的话,有人说得直,说你这样耗着,坟也找不着,人也没了,最后两口子也要散。何秀兰都听着,听完点头,说人家是为她好。她心里明白,为你好的人没有一个是坏的,可每一句都像往那个口子上撒盐。
那年夏天,论坛上有个帖子说石家庄有户人家,孩子是抱来的,岁数和豆豆对得上。哪来的帖子,谁发的,后来也没弄清。方德海拿了钱就去了。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,钱花了八千,说是什么中间人要的看孩子的费用。何秀兰问,见着孩子没有。他说没见着,人跑了。
那天晚上他们吵了这些年第一场大架。她怪他太急,见了稻草就当绳索。他说你坐在家里说得轻巧,你出去跑过几趟。她说我贴的纸比你贴的多。他说那不一样,你是个女人,人家不跟你打交道。两个人越说越不像话,最后他抄起桌上的暖水瓶往地上一摔。胆瓶碎了,铁皮壳立在那儿,上面那朵红牡丹还端端正正。
屋里静下来。方德海蹲下去捡玻璃碴子,手扎破了,血珠冒出来。他坐在小板凳上,半天说了一句:秀兰,我有时候觉得,咱这个家像个坑,填不满。
她说,那你别填了。
他说,我不填谁填。
那年秋天她娘陈桂香来住了半个月。她娘六十,腰不好,还是带来一篮子鸡蛋,来了就收拾屋子、洗衣裳。娘俩夜里在一张床上躺着,说些闲话。她娘讲起她小时候走失过一回,那年四岁,在集上人多走散了,找到的时候她蹲在供销社门口啃一根冰棍,脸上脏得看不清人。她娘说,就那半个钟头,我老了十岁。
何秀兰在黑暗里问:娘,人家都劝我抱养一个。
她娘半天没说话,末了说,抱的是人家的骨血,养不亲也是你的错,养亲了也是人家的功劳。你要抱,我也拦不住你。你先问问你自己那颗心。
抱养的事真来了一回。有人介绍,说外地超生的一个女娃,四个月,要五千块营养费。她去看过。村屋,土墙,孩子睡着了,脸皱皱的,攥着小拳头。她把孩子抱起来抱了一会儿,又放回去。回来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讲。到家三天没睡好。第四天,她托人回掉了。方德海问她为啥。她说,我怕我待不好人家。这句话她只说了一半,剩下一半在她心里:她怕自己一抱起那个孩子,就会想——这个不是我的豆豆。她怕将来有一天,那个孩子长大了,在她眼睛里找不出半点亲。她拿不准自己会不会变成那样的人,所以她不敢要。
2012年正月初二,方家家族摆饭。方德海他二叔喝了几杯酒,旧话又端上来:德海也四十的人了,该留个后。满桌人你看我我看你。何秀兰放下筷子,笑了笑,说,二叔,这菜咸了。以后谁再提这个事,我就不来吃这顿饭了。她说完接着包饺子,手上没停。桌上安静下去,过了会儿,方德英先哭了,用袖子擦眼睛,说,我是真心疼你们两口子。何秀兰说,姐,我知道。
那年春天,他们把临街的门面房卖了。二十六万,卖给了镇上开超市的。那半间是豆豆最后玩卡车的地方,也是她和方德海刚结婚时一间一间垒起来的。卖房的钱他们留下了十万,说好谁都不动,剩下的当路费当悬赏。寻人启事上加了一行字:提供有效线索者,酬谢五万元。有人劝她别写数字,说这行字一加,骗子能把你家门槛踏平。何秀兰说,骗子来了也是线索。这一年,骗子果然来了七拨,最远的是贵州口音。她一个一个记进本子里,一个都不落。
也是那年夏天,有人打电话来说在山东看见一个孩子,在庙里。她自己去的,坐了半天的车,在庙门口转了一天半,又去周边几个村问了三天。不是。回来的路上她在车站买了一根冰棍,吃到一半,想起她娘说她那半个钟头,忽然笑了,笑完眼泪往下掉。
从山东回来以后,何秀兰在县城住了半个月。她把那间门面房的钥匙交给买方,买方说想尽快动工装修。她问能不能再进去看一眼。买方说,看吧。她一个人进去,屋里空得厉害。货架搬走了,冰柜也卖了,墙上留下几个钉子眼。她走到后屋,在原来的缝纫机位置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地上的凹痕。那是机器压出来的四个小坑,十几年没动过。她想起豆豆有一次钻到桌子底下,把她一轴线扯得满地都是,她气得拿尺子拍了他一下。他哭了,抱着她的腿说,妈,我再也不扯了。她当时没哄他,继续踩机器。后来她一遍遍想,如果知道那是最后一个春天,她一定把他抱起来,线全扯了也没关系。
买方问她,这房子有没有什么讲究。何秀兰说,没有。她锁上门,把钥匙交出去,走出老菜市。走到拐角,她回头看了一眼招牌。白漆木牌上的“秀兰商店”四个字还在,边上被太阳晒得起皮。她想把牌子摘下来,想了想又算了。牌子摘下来没地方挂,不如让它留在那儿。那天晚上她梦到招牌倒下来,她站在底下,怎么也躲不开。醒来时天没亮,方德海在外屋打呼噜。她起身去喝水,看见桌上放着那十万块钱的存折。她把存折拿起来,又放回去。钱是卖房子的,房子是豆豆最后待过的地方。她觉得自己像把一段日子卖掉了。
2011年秋天,有人介绍了一个从河南来的中年男人,说他手里有“内部消息”,只要给三千块,就能帮着把孩子从外地“接回来”。方德海动了心。何秀兰问那人,孩子现在在哪,叫什么名字,有什么特征。男人说得含含糊糊,只说在河北某个县,养父母姓马。何秀兰说,先见孩子,见着了再给钱。男人说不行,得先打通关系。她站起身,说,那就算了。男人骂她不懂事,说人家都是这么办的。她没理。回去的路上,方德海说她太硬。她说,硬一点好,软了钱就没了。方德海没说话。过了半个月,那人被公安抓了,果然是骗子。方德海听说以后,回家坐在门口抽了一根烟,对何秀兰说,幸亏你。何秀兰正在缝衣服,头也没抬,说,不是我聪明,是我输不起。
到了2012年,何秀兰的身体开始出毛病。她常年在灯下做活,眼睛干,风一吹就流泪。肩膀也疼,抬久了像有根针在里头扎。她去镇上的诊所看过,大夫说是肩周炎,让她少干点。她问,少干点吃啥。大夫给她开了两盒膏药,她拿回去贴上,第二天照旧干活。方德海让她去县医院拍片子,她说,拍片子要钱。方德海说,钱重要还是人重要。她说,都重要。最后还是没去。
那年春天,陈家的人又提起抱养。何秀兰已经不再像前一年那样硬。她去看了那个女婴。女婴四个月,睡在土炕上,脸皱皱的,小手攥着。她抱了十分钟,孩子在她怀里醒了,睁眼看了看她,又睡过去。她忽然觉得怀里很沉。她把孩子放回去,替她掖了掖被角,转身就走。回来的路上,方德海问,咋样。她说,不行。方德海问,为啥。她说,我怕。方德海没追问。她知道他以为她是怕养不熟,其实她怕的是自己。她怕抱着这个孩子的时候,心里会冒出一个念头:要是这是豆豆就好了。她不能带着这个念头去养一个孩子。那对孩子不公平。
她把这件事写在那个旧作业本上。写的时候她手很稳:2012年4月,看女婴,四个月,未抱回。写完以后,她又在后面添了一行:不是她的错。这行字没有主语,她也不知道是写给谁看的。后来每次翻到这一页,她都会把那行字读完。
2012年夏天,县城成立了一个“打拐信息站”,设在汽车站旁边的一间小屋里。墙上贴着全国各地的寻人启事,桌子上有一本登记簿,志愿者轮流值班。何秀兰成了那里的常客。她不会用电脑,就在旁边帮志愿者抄写信息。有人来登记,她递笔、倒水、问一句“照片带了吗”。她认识了安徽的周桂芳,认识了湖北的老孟,认识了四川来的一对夫妻。大家坐在一间小屋里,像坐在一条漏水的船上。有人带来了孩子的衣服,有人带来了孩子的成绩单,有人带来了孩子没吃完的半包糖。她把自己的照片贴在墙上,旁边就是别人的孩子。墙上的孩子一个挨一个,睁着眼睛看她。她每次进去,都先看一遍自己的那张,再看别人的。看到最后,她觉得墙上的每个孩子都像豆豆。
那年秋天,方德海与人合伙买了一辆旧面包车,说跑周边县市方便。车里有一股汽油味,后座拆了,铺了块木板。何秀兰坐在副驾,腿上放着地图和登记本。她不会开车,但会看路。哪条路通往哪个镇,哪里有一个大集,哪里有一个火车站,她都记在本子上。他们常常天不亮就出发,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。路上饿了就在小饭馆吃碗面,困了就把车停在路边睡一个钟头。有一次车坏在前不挨村后不挨店的地方,方德海趴在地上修,修了两个钟头。何秀兰在旁边拿手电给他照。天黑得像一口井。方德海修好车,满手机油,坐在路边抽烟。何秀兰说,要是豆豆在这个年纪,也能帮你修车了。方德海的手停了一下,说,是。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,才上车。
2012年腊月,何秀兰去集上买年货。她走到卖鞭炮的摊子前,看见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捡炮纸,七八岁,穿一件旧棉袄,右耳后面有一道疤。她心口猛一跳,走过去蹲下,叫了声豆豆。男孩抬头,眼睛很黑,脸冻得发红。男孩说,我不叫豆豆。她问,你几岁了。男孩说,八岁。她看见他右耳后那道疤,手抖起来。她问,你姓啥。男孩说,姓周。旁边一个卖鞭炮的男人过来,问干啥。何秀兰说,认错人了。男人把孩子拉到身后,盯着她看。她退开两步,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,说,我是找孩子的,要是你知道谁家抱过孩子,给我打个电话。男人没接。她把名片放在摊子上,转身走了。走了十几步,她忍不住回头,看见男孩正拿起名片看。她站在风里,看见他把名片塞进兜里,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。她回家等了一整个春节,那个男人没有打电话。
腊月二十八,她煮了肉,蒸了馒头。方德海从县城买回两副春联。两个人贴门神,贴福字。何秀兰把豆豆的小碗也摆在桌上,碗里放了一颗糖。方德海看见了,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年夜饭吃到一半,外面放炮,窗户震得响。何秀兰忽然问,你说他过年有没有新衣裳。方德海夹菜的手停住,说,应该有吧。何秀兰又问,有没有人给他煮鸡蛋。方德海说,应该有。她点了点头,低头吃饭。饭是热的,嘴里却没有味道。
2012年冬天,奶奶脑梗。送到县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半边,说话含混。住院的那些天,何秀兰天天在医院伺候,擦身、翻身、接尿,一样不落。别人说她孝,她也不辩。只有她知道,这屋子里一个躺着不能动的人,和一个个走丢了的人,是同一个人在她心里管着。
有天夜里,奶奶精神好一点,攥着她的手,含混地说,凉的,给娃,加衣裳。
何秀兰说,哎。
两个人谁也没提那个名字。名字一说出来,这间病房就装不下了。
出院以后,老人在家躺着,一天比一天瘦。何秀兰把她的铺盖搬到自己屋,夜里听到动静就起来。她给婆婆翻身的动作越来越熟练,手上一点不抖。有时候翻完身,她坐在床沿,看着老人睡着,心里什么也不想。窗外风刮着树。她觉得自己也在一点点变老,跟着床上的老人一起老。
2013年正月,方德海去镇上买了两斤肉,包了一顿饺子。何秀兰把饺子端到婆婆床前,婆婆已经咬不动,只能喝一点汤。她拿勺子一口一口喂,婆婆喝了两口,摇头。方德海站在门边,说,吃不下就算了。何秀兰说,再喝一口。婆婆张开嘴,又喝了一口。那天晚上,婆婆睡得很安稳。何秀兰却坐在床边没睡,给她擦手,剪指甲。她剪得很慢,怕剪到肉。剪完,她把婆婆的手放回被子里,忽然觉得,这几年她和这个老人之间的账,怎么也说不清了。婆婆当年没看好豆豆,后来又把每一天都用来找豆豆。恨和谢放在一起,像两根线缠在布底下,翻到正面,什么也看不见。
二月里,婆婆开始认不清人。她把方德海认成方德海他爹,把何秀兰认成自己的妹妹。只有看到豆豆那张照片时,她会忽然安静下来,盯着看很久。何秀兰把照片放在她枕头边,每天擦一遍。婆婆有时伸手去摸照片,手在空中抓两下,抓不到。何秀兰就把照片塞到她手里。她捏着照片,嘴里含含糊糊地叫“豆豆”。何秀兰在旁边应一声,说,娘,我听着呢。婆婆听见她应,像放心了,眼睛慢慢闭上。何秀兰知道,婆婆可能把她当成了照片里的豆豆,可她没有纠正。那一刻,她愿意做谁都行,只要老人能安稳睡一会儿。
三月里,婆婆有一次清醒过来,叫何秀兰坐到床边。她说,秀兰,你别恨我。何秀兰说,娘,我不恨。婆婆看着她,眼睛浑浊,像隔着一层水。她说,我没看好孩子。何秀兰握住她的手,说,不是你的错。婆婆摇头,眼泪从眼角流到枕头上。何秀兰拿毛巾给她擦,擦完又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。婆婆闭上眼睛,过了一会儿,又睁开,说,豆豆回来,给他煮鸡蛋。何秀兰说,中。婆婆这才睡过去。那天夜里,何秀兰坐在床边,一直到天亮。她没有再哭。她知道婆婆心里那块石头,已经压了太多年。她能做的,只是让老人最后这段路不至于一个人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