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年,秀兰商店只开半边门。货架上的东西卖完一样少一样,冰柜停了电,成了个装杂物的柜子。何秀兰白天出去,晚上缝活。谁家要条裤子、换个拉链,都来找她;她收钱收得便宜,活做得比从前还细。人家问,秀兰你咋了。她说没啥。镇上人都知道是咋回事,倒也没人再问。
正月里,方家吃一顿团圆饭,方德海他大姐方德英来了。饭桌上人多,谁都不提那件事,可那件事就坐在桌子正中,谁也绕不开。方德英喝了口水,说了句,娘,那天你要是不进屋倒水……
话没说完,桌上没人接。奶奶把筷子放下,起身出去了。
夜里何秀兰出去倒水,看见井台边上有人。奶奶蹲在那儿,就着一盆凉水刷一双小布鞋。那双鞋是豆豆去年秋天穿的,早就干了,她又刷,刷完晾,晾完收,过两天再刷。何秀兰站在黑地里看了一会儿,没过去。她心里有个地方是空的,也有个地方是硬的。她没替婆婆说句话,也没怪婆婆。她就是站着,后来回屋了。
开春以后,何秀兰去县城复印店印寻人启事。照片翻出的是2008年正月十五灯会上照的,豆豆举着一团棉花糖,牙都笑出来了。排字的是店老板,一边敲键盘一边念:男,2004年2月4日生,2008年11月19日在临河县城关镇走失,身高一米零五,右耳后有一道疤痕,知情者请联系……后面是家里座机和方德海的手机号。老板说,要印多少。她说,先印两千张。付钱的时候,老板把零头抹了,说,大姐,慢慢找。
浆糊是拿面粉熬的,熬好灌进玻璃瓶,揣怀里,凉了再回去热。她和方德海分了工:他骑车跑公路沿线的大镇,她在县城里贴。车站、菜市场、桥洞、厕所外头、电杆。冬天的电线杆冰手,她把纸按上去,用袖子抹平。贴完这一圈,过几天来看,有的被后贴的广告盖住了,有的让人撕了半边。她就把新的补上去,把人家的小广告往里挪两寸。时间长了,她学会认纸,也学会认人:有人当着她的面撕,她也不吵,等人家走了再贴一张。
有一次她贴到药铺门口,李家媳妇出来,说秀兰你别贴到我家门上。何秀兰说,对不住。李家媳妇说,街里街坊的,我帮你看着,谁要撕我拦着。何秀兰说,那谢谢。两个女人站在那儿,前一刻还在说门,后一刻都说不出话了。
那年三月,家里座机接过一个电话。男的声音很急,说你家的娃在我手上,想要人拿两万来。方德海按人说的去了阜阳,在汽车站从上午坐到天黑,人没来,电话打回去,关机。报了案,民警说,这种电话一年有几百个,专挑寻人启事上的号码打。何秀兰从那天起拿一个小学生作业本,记每一个电话,时间、号码、说的什么。她记了十几年。后来那些本子装了半个抽屉。骗子、好心人、胡说八道的、喝多了的,都上头。
2010年春天,商丘过来一条线索。有个村子的人说,去年从外地抱回来一个男孩,岁数差不多。何秀兰和方德海坐了四个钟头长途车去。见了那个孩子,黑黑瘦瘦,眼睛大,见了生人往门后躲。抱他的那家人态度也好,把孩子领出来给他们看。何秀兰蹲下去,拉过那孩子的手,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轻轻撩开他右耳朵后面的头发。
没有疤。
回来的长途车上,她一句话也没说。车过一个镇子,她看见路边有个卖糖人的,忽然起身叫司机停车,下去买了一袋水果糖,隔着车窗递给了村口一个不认识的孩子。方德海看着她,什么也没问。车开出去好远,他才说,秀兰,以后有线索我先去,你别跟了。
她说,不行。
2009年腊月,她给豆豆做了第一件衣裳。
是件小棉袄,藏蓝布面,里面絮了晴纶棉,领子里衬了一圈绒。她算着日子做,一天做一点,袖口收得慢,针脚密得像芝麻。做完,用烙铁隔着湿布熨平,叠成方块,包进一张报纸,放进床底的樟木箱。
那件棉袄他穿着应该是一百二十码的。她裁的时候在心里量:五岁十个月的孩子,得比去年高六公分,肩宽四指。她量过邻居家同岁的孩子,量了三回,回头又觉得那孩子长得慢,不算数。
除夕那晚,方德海半夜起来喝水,看见她坐在灯下,给那件棉袄锁扣眼,一针一针,像在缝什么别的东西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进来。
再后来是车站。
阜阳火车站站前广场,他们举一块纸牌子,上面贴着照片。保安来赶过两回,说影响市容。他们挪到边上去,接着举。广场西头常年有几个等活的人,扛着编织袋,睡了就枕着袋子。有个扫地的老崔,六十多,见他们来得多了,主动帮他们看:差不多的孩子,他都会多瞅两眼,瞅完摇摇头。
在那儿他们认得一个河南人老高,找女儿的。女儿叫高蔓,2007年在东莞一个厂门口不见的,那年十四。老高说,闺女大了,不像小娃好找,可再大的闺女也是闺女。他给何秀兰看过一张一寸照片,磨得起毛,用透明胶粘了两层。2009年冬天,老高还来。2010年冬天,他说线索到了南边,要去一趟。再往后,电话先是关机,后来成了空号。
何秀兰把老高的号码留着,一直留着,很多年。她总想着说不定哪天他能响一声,说找着了。
2009年夏天,镇上开始修路。老菜市南头那截土路要挖开,埋下水管。工人们把电线杆一根根扶正,何秀兰原先贴的寻人启事被压在最底下。她每天去看一眼,看见纸角露出来,就拿小刀把新压上去的广告裁开,重新糊自己的。工人笑她,说大姐,这路修完还得贴。她说,我先贴着,你们修你们的。工人们后来见她来,主动给她让出一小块墙面。
她慢慢认得了县城里几个和她一样的人。一个卖鞋垫的女人,男人早年走失,脑子有毛病;一个开三轮的老师傅,女儿在外地打工后断了联系;还有一个姓吴的男人,儿子在1998年丢了,已经找了十一年。吴师傅在汽车站门口摆摊卖茶叶蛋,见人就递一张寻人卡片。何秀兰第一次见他,他把卡片塞到她手里,说,别扔,背面有网址。何秀兰不识网址,回家问何磊。何磊给她打开,页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孩子的照片。她看见那些照片,坐了一夜。第二天,她让何磊把自己的信息也录上去。名字、生日、走失地点、特征,填了半个钟头。到最后一项“照片”,何磊把灯会的照片扫描进去。何秀兰盯着那张脸,觉得比原来模糊了,又觉得更清楚了。
她把寻人启事贴到了更远的地方。县城、阜阳、亳州、商丘,凡是班车能到的地方,她都去。方德海跑西边,她跑东边。两个人各带一摞纸,一瓶浆糊,一盒名片。她出门前会在布包里放两个馒头、一壶水,天黑前舍不得住旅馆,就坐在车站候车室里等早班车。有一回她在候车室睡着了,醒来时布包被人割了一道口子,里面的零钱没了,寻人启事还在。她把纸抱在怀里,心里竟然有点庆幸。
2009年秋天,镇上赶集,来了个摆摊算命的瞎子。有人围过去,问他能不能算走失的孩子在哪个方向。瞎子捏着手指,说,往东南,水边。围观的人一片哗然。何秀兰站在外头,没进去。方德海那天不在家,回来后听人说了,第二天就去了东南边的几个水乡。何秀兰没拦。她知道他需要一个方向。三天后他回来,脚上起了泡,什么也没找到。她把热水端到他面前,说,以后别信这个。他说,我不是信,我是没地方去。她坐下来,说,有地方去。你往哪儿去,我都跟着。
也是那一年,他们第一次接到骗子的电话。那人说孩子在他手上,开口就要两万。方德海抱着钱去了阜阳,在车站坐了整整一天。中间人没有出现,电话最后关机。方德海回来的时候,脸晒得脱了皮,坐在门槛上,一根接一根抽烟。何秀兰问,见着人了没有。他说,没有。她把他的烟拿下来,说,吃饭。他不动。她把饭端到门槛上,坐在旁边陪他。两个人都没吃,饭渐渐凉了。第二天,何秀兰把那个号码写进本子里,在“骗子”两个字后面画了个圈。她自己也不知道圈是什么意思,只是记下来,像在给每一条死路做一个标记。
2009年腊月,她第一次给豆豆做棉袄。那是一件藏蓝色的小棉袄,里面絮了晴纶棉,领子衬了一圈绒。她做得很慢,袖口收得慢,针脚密得像芝麻。做完的那一刻,她把衣服提起来,在灯下看。衣服小得像个玩具。她忽然想到,豆豆走的时候四岁九个月,一年过去,应该五岁多了。她把衣服放在自己身前比了比,衣服到腰下一点。她想象他穿上,袖子应该正好。她把衣服叠起来,用报纸包好,塞进樟木箱。那天夜里,箱子底下多了一件衣服,家里少了一个人,屋里并没有变小多少,只是更安静了。
2010年春天,县城来了个电视台记者,说要拍一个打拐专题。记者找到何秀兰,问她愿不愿意出镜。她说,能帮我找孩子吗。记者说,尽量。拍摄那天,记者让她坐在缝纫机前,手里拿着豆豆的照片。灯光打在脸上,她不知道眼睛看哪里。记者说,你就当跟孩子说话。她对着镜头说,豆豆,妈在这儿。说完这一句,她说不下去了。记者关了机器,说休息一下。她从凳子上站起来,走到门外,站了很久。后来那期节目播了,画面里的她只出现了十几秒。镇上好多人看见了,来店里问她。她说,是我。大家说,电视台都播了,肯定能找着。她笑着点头,晚上却把电视关了。她知道十几秒的时间,换不来一个孩子。
那年夏天,方德海和她吵过一次。不是为线索,也不是为钱,是为一张照片。方德海想把豆豆的照片从柜台玻璃底下拿出来,说看着难受。何秀兰不同意。她说,玻璃底下压着,客人来了能看见,能帮着问。方德海说,这么多年了,谁还问。她说,只要我不死,就有人问。方德海把杯子往桌上一顿,水洒了出来。两个人瞪着眼,谁也没再说话。晚上方德海睡在货架后面的小床上,何秀兰守着柜台。半夜她听见他在那边翻身,床板吱呀响。她想叫他一声,最后没叫。第二天早上,她还是把照片放回玻璃底下,擦了擦玻璃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2010年秋天,陈桂香来看女儿。她带来一篮子鸡蛋,还有一包晒干的槐花。母女俩坐在门口择菜。陈桂香问,德海呢。何秀兰说,去县里了。陈桂香说,他还跑。何秀兰嗯了一声。陈桂香择着菜,忽然说,秀兰,你不要把命搭进去。何秀兰说,娘,我不跑,我坐不住。陈桂香说,坐不住也得坐。人得吃饭,得睡觉,得把自己养住。何秀兰说,我知道。她知道,但她做不到。陈桂香在这儿住了三天,帮她把衣服洗了,把米缸填满,走的时候把二百块钱塞在枕头底下。何秀兰发现的时候,班车已经走了。她拿着那二百块钱,站在门口,忽然觉得母亲也老了。
那年冬天,县里组织了一次认亲大会。会场借的是县一中的礼堂,台上贴着红布,下面坐着几十个家长。每个人手里举着一张照片或一块纸牌。主持人拿着名单,一个一个念。念到谁,谁就站起来,说孩子的名字、年龄、走失时间。有的家长说着说着就哭了,有的家长把照片举得很高。何秀兰坐在第三排,轮到她时,她站起来,说,我儿子叫方远,小名豆豆,2004年2月4日生,2008年11月19日在临河县城关镇老菜市走失,右耳后有一道疤。她说完,台下有人回头看她。她把照片举过头顶,站了十几秒。主持人说,谢谢。她坐下,照片没有放下来,举了一整场。
会后有一个男人来找她,说在河北邢台见过一个孩子,样子像。她问,多大。男人说,六七岁。她问,叫什么。男人说,不知道。那天她和方德海跟着男人去了邢台。到了一看,是个男孩,圆脸,右耳后没有疤,家里有父母。男人说是误会。方德海当场要发火,何秀兰拉住他。她给那家人赔了不是,又坐夜车回来。车里没有座位,夫妻俩站在过道上。方德海问她累不累。她说,不累。其实她的腿已经肿了,鞋里全是汗。她把头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黑黢黢的田地,忽然想起娘说过的话。人得吃饭,得睡觉,得把自己养住。她在心里对自己说,今天回去就吃饭,明天再找。可到了家,她还是先去看柜子里的照片,再去做饭。
2010年冬天,赵民警打了电话来,说全国建了个打拐DNA库,让去县医院采个血,不要钱。她问,这能管用?赵民警在那头顿了顿,说,不敢跟你保证。采血的时候,护士扎了手指,说按五分钟。她盯着那根细管子,看自己暗红的血顺管壁下去。她心里想,这里头,有他一半。
从医院出来,风大。方德海在门口抽烟,见她出来,把烟摁了,问,疼不疼。
她说,不疼。
回家的公交车上,何秀兰一直用拇指按着针眼。窗外是收割后的田地,麦茬一排一排,像人剃短了的头发。方德海坐在她旁边,过了半天才说,秀兰,采了血也不一定马上有结果。她说,我知道。他说,你别天天想这个。她说,我没天天想。其实她心里算过,如果数据库里真有孩子的信息,电脑一对就能对上;如果没有,就要等。她不问等技术的事,她怕一问,那点希望就漏出去。车到镇口,她站起来,针眼上的棉签掉了。她弯腰去捡,方德海先捡起来,捏在手里。她说,扔了吧。他说,别乱扔。他一直捏到下车,扔进站牌边的垃圾桶。
那支棉签落进垃圾桶以后,何秀兰回头看了一眼。风把垃圾桶上方的塑料袋吹得鼓起来,又瘪下去。她把手插进袖子里,跟方德海往家走。走到街口,她忽然说,德海,你说电脑真能认出来吗。方德海说,能吧。她说,那为啥还不认。方德海想了想,说,孩子也得先采血。她没再问。回到家,她把采血回执夹进本子,在日期后面画了一个小圈。她不知道这个圈要等多久才会变成一行结果,但她决定等。那天夜里,她把豆豆的小布鞋从箱子里拿出来,放在枕边。鞋底是硬的,摸上去像一块晒干的泥。她摸着鞋底睡了一会儿,又醒过来,把鞋放回箱子。她怕自己把鞋压坏了,也怕孩子回来时看见一双新的,以为她早就不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