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拾老屋,从抽屉最里头翻出来一盘磁带。
塑料壳裂了一道缝,里面的纸签上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:九九年,春节。字是我父亲写的,那个"春"字的横还写飞了。
那几年我家有台录音机,双卡的,我父亲当成宝贝。过年的时候他爱录一段,吃年夜饭之前,把录音机摆到桌子中间,咔哒一按,说,都说话,一人来一句。我母亲每次都躲,说录这个干什么。我躲得比她还快。他没辙,就自己先来,说什么祝全家平安、日子越过越好,说完了把话筒推给我奶奶。
到底录没录成,录了几盘,都记不清了。搬了两回家,我以为这些东西早没了。
问题是,现在家里没有录音机了。
我跑了趟旧货市场,修家电的老师傅把磁带接过去看了看,说,能转,就是得慢慢来,有一截磁带上霉了。他收了我四十块钱,第二天打电话说,行了,发你手机上。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在书房听的。
磁带一开始有很长一段杂音。接着是炒菜的动静,油热了,哗啦一下。电视里在放什么晚会,有人唱歌,隔着一层,很远。然后听见我父亲说,来来来,都说话。没有人接他的茬。过了一会儿,他清了清嗓子,自己说了:过年好,祝咱们家,一年比一年好。
底下有人笑了,是我奶奶。她说,就你会说。
再往后的那段,我听了三遍。是我母亲的声音。她不好意思,一边笑一边小声说:行了行了,快关了吧。
我父亲说,说一句,就说一句。
她说了。磁带就是在这儿断的,后半句没能留下来。
他们那时候,都还年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