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父亲那辆车是二八的，黑色的，加重。前杠上缠过一圈黑胶布，是他自己缠的，一层压一层，摸上去硌手。

那车比我还大两岁。

我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坐他的后座。后座是铁的，冬天凉，夏天烫。他在上面绑了块旧棉垫，从工地上捡的，红黑格子的，洗过很多次，颜色糊成一片。下雨天垫子湿了，屁股一贴上去，一天都干不了。

他骑车有个习惯，遇到坑会先"哎"一声。我听见那声"哎"，就知道该抬屁股了。有一回他忘了哎，我颠得咬到了舌头。

上学的路上要过一座桥，上坡。他从来不下来推，就那么慢慢蹬，身子往前趴，车把压得咯吱响。我在后面数数，从一数到四十几就到了。数到二十几的时候，他后背的汗已经把衬衫洇透了一大片。

我说，爸，我下去走。

他说，坐着。

他不让我下去，也不说话，就是低头蹬。

后来我上了初中，学校远，开始住校。再后来我坐公交车，坐班车，坐火车。那辆车还在，锁在楼下的车棚里，一年比一年旧。九几年的时候楼下丢过好几次自行车，他那辆没丢。我母亲说，没人要，太旧了。

零八年老家拆迁，车棚拆了。我问他车呢。他说，卖了，三十块钱。

前两年我在网上看见有人卖那个型号的车，品相好的要小一千。我把图截下来发给他。他看了半天，回我三个字：不值钱。

我说，现在值钱了。

他说，那也不值。骑过的车，卖谁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