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学会视频通话，用了差不多一个冬天。

前年我给他换了智能手机。之前他一直用那个翻盖的老年机，键大，声音也大，用了六年，屏幕磨得发毛。每次通话他都嫌我话少，说两句就问，没事吧，没事就挂了吧，费钱。我跟他解释过很多次，这个不要钱。他不信，也不跟我争，到两分钟就挂。

换手机那个事，我放假回去办了三天。第一天办了卡，第二天给他把微信登上，第三天下载了几个他可能用得着的软件，天气的，听戏的。我教他接视频，红色那个点一下就行。他戴着老花镜，手指头在屏幕上戳，一戳就戳到旁边去。他说，这玩意儿精贵，不抗戳。

我走之后，他大概又摸索了半个月。母亲在电话里跟我汇报进度：会用语音了；会发那个花的表情了；有一天他把镜头对着墙，跟她显摆了半天，说，你看，多清楚。母亲说，你对着墙有什么清楚的。

后来就固定下来了，每个星期天晚上八点。他打过来，从来不早也不晚。

他视频有个习惯，把手机举得离脸特别近，近到只能看见一个鼻子和半张脸。母亲在旁边说他，你离远点，跟人家照鼻子呢。他就往回缩一点，过一会儿又凑上来。次数多了，我也就不说了。他看得见我，比什么都强。

有一回他打过来，是修电灯的事。他说灯泡不亮了，让我看看。镜头对着房顶，晃来晃去，晃了半天，我只看见一盏灯和一片天花板。我说爸，看房顶没用，你看看是不是灯泡松了。他说，哦，那可能是松了。后来灯泡到底修好没有，我到现在也不知道。

还有一回聊到一半，他那边没声了，画面也不动。我以为断线了，喂了几声。结果听见他在那头问母亲：挂哪边儿啊。母亲说，右边那个红的。他说，红的不是接吗。母亲说，接也是红的，挂也是红的，你可仔细点。两个人研究了一会儿，才把电话挂了。我在这头听着，没舍得先挂。

上个月的一个周日，八点过了他没打来。八点二十还没有。我拨过去，响了很多声他才接。他说，今天不打了，手机没电了。

我说，那你充上电，我等你二十分钟。

他想了想，说，充着呢。你忙你的。

我说，我不忙。

屏幕那头安静了一下。他把手机往远拿了一点，第一次把整张脸都装进了那个小框里。他老了，比上个月看着又老了一点。他说，行，那你说吧，你说，我听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