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面馆要关门了，门上贴了张红纸，就一句话：月底停业，感谢十一年。

老板姓崔，光头，胳膊上有一块老烫伤。店不大，六张桌子，墙上一个挂钟，走得快，三年没校过。我搬到这个小区就在他家吃，吃了十一年。加班回来晚了，整条街只有他家还亮着灯，我推门进去，他头也不抬，说，老样子？

老样子就是大碗牛肉面，多放辣子，面硬一点。

他家面涨过三回价，七块，八块，十块。每回涨价，他都提前在门口贴个条子，写得像检讨书：因物价上涨，本店自某日起调整价格，望各位街坊海涵。涨完了，面还是那么多，肉还是那几片。他嘴上说亏，下手没见虚。

我去问他，为啥不干了。

他说房东要涨房租，翻一倍。他掰着指头给我算，一碗面挣多少，一天卖多少碗，算完手一摊：干不动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不算难过，就是有点累。他又说，你嫂子早就不愿意了，天天四点起来和面，五十多的人了。

最后一晚我去吃面。十点半，店里就我一个客人。面端上来，他给自己也下了一小碗，坐在对面，一块儿吃。加了个卤蛋，他没收钱，说，送你的。

吃完我把钱压在收钱的瓷缸底下，压了张五十的。

他收拾桌子的时候看见了，追出来，隔着两步远把那张钱揉成团塞回我兜里。他说，你干啥，我又不是关门跑路。

我说，那就当以后的。

他说，以后的以后再说。

他把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，我回头看了一眼。红纸还贴在门上，风把一角吹起来了，呼嗒呼嗒的。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，才上的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