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给我妈加微信好友，是为了看她每天走多少步。

那年体检，她血糖高了一点。医生说不用吃药，多走路。我在外地，电话里催她，她说走了走了，天天走。我知道她没走。她这个人一辈子没撒过大谎，小谎却说得特别顺。

后来我发现微信里有个步数排行。我不说破，隔三差五点进去看。她那会儿一天八九千步，有时候一万多，比我还多。我心里踏实了，也就慢慢不看了。

去年冬天有一阵，那些数忽然掉了下来。三千，两千，有时候一千出头。

我打电话问，你是不是不舒服。她说，天冷，不爱出门。

我说，屋里也能走。她说，屋里就那么几步，走哪儿去。

我想想也是。冬天过去了，春天的数还是没上来。我又问。她说膝盖有点疼，蹲不下去。我说去医院看看。她说老毛病了，贴贴膏药就行。

今年清明我回去了一趟。进门的时候她正在厨房，听见我开门，转过身来——我才发现她走路的样子变了。一条腿拖着，不重，但不自然，像怕踩到什么。

我说，妈，你腿怎么回事。

她说，没事，去年在菜市场摔了一下。

我说，去年什么时候。

她想了一会儿，说，记不清了。

那天晚上我躺在她隔壁的屋里睡不着，翻出手机点那个步数。当天是四千二百步。我往前翻，一直翻到去年冬天，一天一天往下掉。掉到腊月里的某一天，三百多步。

那天她应该没出门。

第二天我带她去了医院。片子拍出来，医生看了一会儿，说这个得好好治，怎么拖了这么久。

她说，也没多疼。

从医院回来的路上，她走得慢。我走得也慢，跟在她后头半步。她的手机在我兜里，屏幕黑着。我一直在想那三百多步——她那天在屋里，从床边走到厨房，再从厨房走回床边，来来回回，也就那么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