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人启事(十):户口

寻人启事(十):户口

名字要不要改,公安让陈阳自己选。

2021年夏天,案子进入到最麻烦的一步:户口。

陈阳的户口一直落在陈秀珍名下,姓名陈阳,出生日期比他真实生日晚了七个月。当年为了躲人,陈家把年龄报小了。现在公安要恢复真实身份,名字可以改,也可以不。按规矩,满十六周岁的孩子,民警要问本人意见。

县局通知何秀兰和方德海去一趟。李民警把表格放在桌上,说,情况都跟陈阳讲过了,让他自己选。

陈阳那天穿着一件白短袖,坐在李民警对面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他看了看表,又看了看何秀兰,说,我想不改。

方德海先急了:为啥不改。你姓方,叫方远。

陈阳说,我从记事起就叫陈阳,同学、老师、身份证都是这个。改回去,我连自己是谁都得重新认一遍。

方德海说,你本来就叫方远。

陈阳低下头,没回。

屋里僵了一会儿。李民警打圆场,说,名字这事得尊重孩子意见。曾用名那一栏可以写方远,也可以把“豆豆”作为小名备注进去,这个不影响。

何秀兰问,能写吗。

李民警说,能申请。

她点头,说,那就写方远。

方德海看她一眼,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快。何秀兰没看他,只对陈阳说,名字是个记号。你叫陈阳,你也是方远。别人认不认这两个字,不重要,你自己知道就行。

陈阳看着她,说,何姨,我……

她说,你先把书念好,别的事慢慢来。

从县局出来,三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方德海掏出烟,点上,又想起陈阳在旁边,把烟掐了。陈阳说,方叔,你抽吧。方德海说,不抽了。他把烟夹在耳朵上,转身去看街上的车。

那天中午,三个人在街边吃了饺子。方德海要了一瓶啤酒,给自己倒了半杯,又想给陈阳倒。陈阳说,我不会。方德海把瓶子放下,说,不会好。何秀兰看着他们,没插话。

吃完饭,陈阳要去车站。方德海走在前面,忽然回头问,你以后想干个啥。

陈阳说,还没想好。先把高二念完。

方德海说,钱不够了跟我说。

陈阳说,知道了。

这句话说得很轻,但方德海听见了。他“嗯”了一声,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,捏在手里,直到烟丝都掉了半截。

回小屋的路上,何秀兰去派出所问了户口本的事。管户籍的是个女同志,听完情况,说,曾用名可以补,得等原籍派出所那边的材料。何秀兰问,得多久。女同志说,不好说,你先把电话留下。

何秀兰留下的还是那个从2014年就没换过的号码。她把号码念了两遍,怕人家写错。女同志写完,抬头说,大姐,你这个号码可真老。何秀兰笑了笑,说,不敢换。

李民警后来告诉何秀兰,名字的事还要问陈阳本人。她回去想了一夜,第二天给陈阳打电话,没有直接提户口,只问他最近学习怎么样。陈阳说,还可以。她问,班里有同学知道吗。陈阳说,知道一点。她又问,知道以后,有人笑话你没有。陈阳说,没有。她说,那就好。陈阳忽然问,何姨,你是不是想让我改名字。何秀兰愣了一下,说,我想不想不重要。陈阳说,方叔好像很想。她说,他那人嘴急,你别往心里去。

方德海却真的往心里去了。过了几天,他一个人去了县局,问李民警名字的事能不能再劝劝。李民警说,孩子满十六了,得尊重他的意见。方德海说,他是我儿子,姓方。李民警说,法律上,孩子也有自己的名字。方德海从县局出来,坐在台阶上抽了半包烟。何秀兰接到他的电话,听出他喝了一点酒。他问,秀兰,你说他是不是不要这个家了。何秀兰说,他没说不要。方德海说,那他为啥连名字都不肯改。何秀兰说,因为他从记事起就叫陈阳。方德海不说话了。过了很久,他说,我明天去他妈坟上看看。何秀兰说,别带酒去。他说,知道。

第二天,方德海去了奶奶坟前。坟头的草又长起来了,他用镰刀割了半天。割完,他坐在墓碑旁边,跟母亲说话。他说,娘,孩子找着了。娘,他不肯改姓。他说完这两句,眼睛也红了。他坐了一个下午,天快黑的时候才下山。路过镇上时,他买了两斤桃酥,去了陈秀珍的小卖部。陈秀珍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方德海把桃酥放在柜台上,说,给孩子的。陈秀珍说,他上学去了。方德海说,那你就吃。陈秀珍没收,他放下就走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说,你把他的名字养了这么大,我也谢谢你。陈秀珍站在收银台后面,半天没说出话。

陈阳放假回来那天,三个人在县城的小饭馆吃饭。方德海把户口本的事说了。陈阳听完,低头吃了几口菜,说,方叔,我知道你心里别扭。方德海说,我不是别扭,我是想让你认祖归宗。陈阳放下筷子,说,认祖归宗和叫啥名字,不冲突吧。方德海被他这句话噎住。何秀兰赶紧打圆场,说,先吃饭,户口的事以后再讲。方德海看着桌上的菜,不再说话。陈阳给他倒了一杯茶,推过去。方德海拿起杯子喝了一口,热气糊住了眼镜。他摘下眼镜擦了擦,语气软下来,说,行,你自己的名字你自己定。陈阳说,我可以在曾用名里写方远。方德海点了点头。

那天饭后,何秀兰和陈阳在街上走了一会儿。陈阳问她,你是不是也希望我姓方。何秀兰说,我希望你活得踏实。陈阳说,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两个人。何秀兰问,哪两个。陈阳说,一个是陈阳,一个是方远,他们都在我身上。何秀兰说,那就都带着,谁也别丢。陈阳没说话。走到照相馆门口,他停下来,看着橱窗里的照片。有一家三口的合影,有学生的毕业照,有一对老夫妻的银婚照。陈阳说,等我以后有钱了,咱们也拍一张。何秀兰问,拍谁。陈阳说,拍你,拍方叔,拍我妈。何秀兰笑了,说,四个人拍啥。陈阳说,就拍一张,别问那么多。她看着他,觉得他这句话像一小截针脚,把四个人的名字缝在了一起。

户口本下来是在第二年春天。曾用名一栏打印着“方远”两个字,旁边没有小名。何秀兰把户口本翻到那一页,看了很久。她本想问问能不能把“豆豆”也加上,后来觉得不必。豆豆是她和陈阳之间的暗语,户口本上写不下。她把户口本合上,装进塑料袋,放在樟木箱最上面。方德海拿到复印件那天,喝了半杯酒,没再多说话。第二天,他把复印件装进相框,挂在修车铺的墙上。有人问那是谁,他说,我儿子。别人问,咋姓陈。他说,习惯了。说完低头修车,手里那把扳手拧得很紧。

那天夜里,陈阳发来一张户口页的照片。曾用名那一栏还空着。他问:一定要写吗。

何秀兰回:你想写就写,不想写也不耽误吃饭。

陈阳过了几分钟回:写上吧。

她看着手机,心里那根绷了十几年的线松了一点。她想起方德海中午那半杯没喝完的啤酒,想起他夹在耳朵上的烟,想起他后来在车站门口一直没有回头。她把手机放到枕头边,躺下,屋里静得能听见隔壁的电视声。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,说明天有雨。

后来陈阳第一次用曾用名办银行卡,柜台工作人员问他,方远是你吗。他顿了一下,说,是我。拿到卡以后,他给何秀兰拍了张照片。何秀兰把照片放大,看见卡面上确实印着方远。她问,平时用哪个。陈阳说,还是陈阳。她说,那就都行。她把那张照片存下来,和陈阳的户口页放在一个文件夹里。文件夹名字她不会起,就让王姐帮忙。王姐问叫什么。何秀兰说,叫“我儿子”。王姐看了她一眼,笑着把名字打上去。

又过了一年,学校组织学生填写高考报名信息。陈阳在姓名栏写陈阳,曾用名栏写方远,监护人栏写陈秀珍和何秀兰。写完以后,他把表格拍给两个妈。陈秀珍回了一个“好”。何秀兰看了很久,只回了一句:字写正。陈阳说,我写得已经够正了。她说,方远两个字写歪了。陈阳重新看了一遍,发现确实有一点歪。他没有改,回她:下次写正。何秀兰说,下次吧。她把那张表格截图放进文件夹。文件夹里已经有户口页、银行卡、成绩单。她把手放在文件夹上,忽然觉得,这些纸片加起来,就是孩子一点点回到她身边的证据。

高考前,学校要核对身份信息。班主任念到陈阳,问有没有曾用名。陈阳站起来说,有,方远。老师说,档案里也对上了。同学们看他一眼,没有人多问。下课后,他把这件事发给何秀兰。何秀兰问,别人没笑你吧。陈阳说,没有。她又问,你自己别扭不。陈阳说,不别扭。她看着这三个字,觉得心里那块地方终于稳了。她去银行给陈阳汇生活费,填汇款单时,收款人一栏先写了“陈阳”,想了想,又在备注里写了“方远”。柜台工作人员问她,收款人到底是谁。何秀兰说,都是我儿子。工作人员看了看单子,没再问。

第二年春天,户口页的更正证明寄到了县局。李民警打电话让何秀兰去取。她到的时候,天上真的下着雨。她把证明拿在手里,先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。方远,曾用名;陈阳,现用名。两行字中间没有太多空白,却像隔着一段很长的路。李民警说,以后办证件、升学、找工作,都要用这个。何秀兰问,他上学受影响不。李民警说,不影响。

她给陈阳拍了张照片发过去。陈阳回得很快:我看见了。她又问,要不要我寄给你。陈阳说,不用,我放假回去拿。她说,中。她把证明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,放在樟木箱最上面。那天晚上,她把文件袋拿出来两次,确认没有压皱。王姐来借剪子,看见她坐在床边看那张纸,问她看啥。何秀兰说,我儿子的名字。王姐凑过去看,念了一遍,说,方远,陈阳。何秀兰说,两个都是。王姐笑了,说,一个人有两个名字,挺好。何秀兰也笑,说,是。

陈阳放假回来,把证明交给学校。班主任看了一眼,没有多问,只让他把资料放到档案袋里。上课点名时,老师仍旧叫他陈阳。他站起来答“到”。下课后,有同学问他,方远是谁。陈阳说,我以前的名字。同学问,那你为什么不用。陈阳说,用惯了。同学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陈阳把证明夹在课本里,回家以后给何秀兰看。何秀兰说,老师叫你啥。陈阳说,陈阳。她点头,说,那就行。

方德海却开始管他叫方远。第一次是在修车铺。陈阳去帮忙,方德海喊了一声,方远,把扳手递给我。陈阳没反应过来,站着没动。方德海又喊了一遍。陈阳才把扳手递过去。方德海没有看他,继续拧螺丝。过了一会儿,陈阳说,方叔,你叫我陈阳也行。方德海说,我知道。我想叫这个。陈阳没再说什么。那天下午,方德海叫了他三次方远,只有第三次,他答得自然。

秋天,学校开运动会。陈阳报了四百米。他跑得不算快,最后跑了第五名。冲过终点时,他听见广播里喊“高二三班,陈阳,第五名”。他站在操场上,胸口起伏,抬头看着广播喇叭。那一刻他忽然觉得,自己的两个名字都可以同时存在。一个在纸面上,一个在人群里。他在心里把它们并排放好,像把两张照片放进同一个钱包。

腊月里,何秀兰去县里换了一本新的户口本。旧本子用了很多年,封面软了,里面有手写的涂改痕迹。她把新本子翻开,陈阳的名字在第二页。她看了很久,问户籍民警,小孩以后要不要改名。民警说,他自己定。何秀兰点头。回家路上,她买了两斤苹果,又去照相馆把新户口页复印了一份。复印件放在抽屉里,和那张四人合影放在一起。她锁上抽屉,忽然觉得,名字这件事,绕了十几年,最后也不过是一张纸。可就是这张纸,让她知道,孩子真的回来了,国家也认了。

陈阳参加工作以后,有一次要办入职档案。他填了陈阳,又在曾用名旁写方远。HR 问他,哪个是正式名字。他说,陈阳是现在的,方远是小时候的。HR 点头,把两份材料夹在一起。晚上他把这件事讲给何秀兰听。何秀兰问,人家有没有多问。陈阳说,没有。她又问,你心里别扭不。陈阳说,现在不别扭了。刚回来那两年,每次写名字都像撕一层皮。何秀兰听见“撕一层皮”四个字,心里一紧。陈阳说,现在好了。两个名字都写过了,也就那样。她说是。挂了电话,她把自己旧本子上的名字看了一遍:方远,豆豆,陈阳。她用笔在最后添了一行:都活了。写完她把本子收好。她没有再纠结叫哪个名字。人只要站在她面前,叫什么,都是她的孩子。

后来她把那张旧户口本也留了下来。新本子放在文件袋里,旧本子单独锁在抽屉最里面。她偶尔会拿出来看,看到出生日期不对的那一页,就用手指摸一下。那不是为了留着恨,只是提醒自己,曾经有人用一张假纸把她的孩子藏了十几年。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陈阳。孩子已经长大,没必要再背这张旧纸。她只在本子封皮背面写了一行小字:真名不可改。写完又觉得字太硬,旁边补了一句:人回来就好。两行字并排放着,一个像钉子,一个像布。她把本子放回抽屉,锁好。钥匙挂在床头,和摩托车钥匙放在一起。夜里风从窗缝里进来,钥匙轻轻碰了一下墙,发出很细的一声。

第二年清明,何秀兰把旧户口本带去给母亲看。她没有烧掉,也没有埋在坟前,只放在母亲的墓碑旁边摆了一会儿。她说,娘,豆豆的名字对上了。风翻了一下本子,又合上。她把本子拿起来,拍了拍土,装回布包。下山时,她走得很慢。路两边开了油菜花,黄成一片。她想起母亲当年说,抱养的孩子养不亲。现在她知道,亲不亲不靠一张纸,也不靠姓。是靠一顿一顿饭,一夜一夜守,是一条路走到底。她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,继续往下走。

后来县里给失踪儿童家庭建档案,工作人员来家里拍照。何秀兰把新户口本、老照片和旧寻人启事都摆在桌上。工作人员问她,家里还有什么要登记的。她想了想,把那辆铁皮车的照片也拿出来。工作人员愣了一下,她说是孩子小时候玩的。对方把照片拍下来,存进档案。临走时,工作人员说,这个案子已经结了。何秀兰点头,说,结了。她送人到巷口,回来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收好。每样东西都放回原来的位置。屋里安静下来,她坐下,给自己倒了一杯水。水是凉的,她一口喝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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