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人启事(十一):家长会

寻人启事(十一):家长会

养母住院,陈阳第一次请她去开家长会。

2021年11月,陈秀珍住院做心脏手术。

手术前一天,陈阳给何秀兰打电话,说学校下周六开家长会。他说得很快,像怕自己反悔:我妈去不了,你能不能来一趟。何秀兰说,能。

她提前一天坐长途车去了石家庄。陈阳在学校门口接她,带她去小旅馆。旅馆在一条胡同里,房间只有一张床、一把椅子,窗户对着墙。陈阳把书包放在桌上,说,明天上午九点,我在校门口等你。她说,中。他站了一会儿,又说,别穿得太旧。

何秀兰低头看看自己的外套,笑了笑,说,知道了。

第二天她换上带来的深蓝色外套,头发梳齐,用一根黑皮筋扎住。她到校门口时,陈阳已经在那儿等着。他看了看她,没说什么,带着她往教学楼走。路上有学生喊他名字,他点点头,脚步没停。

高二的教室在三楼。门一推开,里面坐满了家长,桌上摆着试卷本和矿泉水。陈阳把她领到最后一排,说,这是我的位置。她坐下来,手放在膝盖上。桌角贴着一张纸条,写着“英语听力,别忘带耳机”。字是陈阳的,写得歪,横不直。

班主任在讲台上说,今天主要是让大家了解一下孩子的学习情况。她一个个念名字,念到陈阳,说,陈阳家长来了没有。

何秀兰站起来,说,来了。

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不大,但教室里好几双眼睛都看了过来。班主任点点头,说,陈阳成绩中等,数学还可以,英语得加把劲。何秀兰说,好。她坐下来,心口还在跳。陈阳坐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,低着头,耳朵红了一片。

散会后,班主任把她留在走廊里,问,你是孩子什么人。

何秀兰想了几秒,说,我是他亲妈。

班主任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,说,孩子在班里话不多,挺懂事。你多陪陪他。何秀兰说,我不在本地,来一趟不容易。班主任说,那也行,常打电话。

从学校出来,陈阳带她去吃校门口的面。两碗牛肉面端上来,他把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给她。何秀兰不要,他又夹回去,说,我不爱吃肉。她说,你小时候爱吃肉。陈阳停了一下,说,我不记得。

她没再提。两个人低头吃面。吃到一半,陈阳说,今天谢谢你。何秀兰说,这有啥谢的。陈阳说,我跟老师说你是亲妈,你别介意。她抬头看他,说,我咋会介意。

陈阳用筷子搅了搅面,说,何姨,我不是不想叫你,就是张不开口。

何秀兰说,我知道。她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又夹给他一块,说你慢慢来。

吃完面,陈阳带她在学校门口走了一圈。校门是新的,自动伸缩门刷着银漆,旁边有一排小店,卖文具、奶茶、煎饼和烤肠。学生们穿着校服进进出出,有人骑车,有人拖行李箱。陈阳指着一栋楼说,我们班在三楼,窗户上贴着“高二三班”。何秀兰抬头看,三楼窗户里挂着两件校服,风吹得左右摆。

她想进去看看,又怕给他添麻烦。陈阳看出来了,问,你要不要去宿舍看看。她说,方便吗。陈阳说,白天可以。宿舍在校园后面,六人间,上下铺,靠窗摆着六张书桌。陈阳的床在下铺,床单是灰蓝色的,枕头边放着一本英语词汇书。桌上有半瓶水,一个闹钟,还有一只她去年寄来的红枣袋子。何秀兰看见袋子,心里一动,问,红枣吃完了吗。陈阳说,吃了一半,剩下忘了。她说,别放坏了。陈阳说,知道。

宿舍里有个同学在洗衣服,见到何秀兰,叫了声阿姨。陈阳介绍,说这是他妈。同学愣了一下,很快说,阿姨好。何秀兰心里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陈阳,陈阳没有躲,低头把桌上的书摞整齐。她忽然觉得,孩子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认她,只是那句话还没有从他嘴里落下来。

中午他们去食堂吃饭。食堂里人很多,陈阳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自己去排队。他端回来两个餐盘,一盘米饭、土豆丝、鸡腿,另一盘面。何秀兰问,你给我买的啥。陈阳说,你爱吃面。她把面吃完了,鸡腿留给他。陈阳说,你吃。她说,我不爱吃肉。陈阳笑了一下,说,你刚才还说小时候我爱吃肉。何秀兰被他戳穿,也笑了。她把鸡腿撕成两半,一人一半。陈阳低头吃着,耳朵有点红。

下午家长会结束后,陈阳带她去校门外买鞋。他脚上那双运动鞋开了口,鞋边沾着灰。何秀兰要给他买新的,他不肯,说还能穿。她拉着他进了店里,让店员拿一双四十二码的。陈阳试了试,说有点挤。店员说,那拿四十三。何秀兰蹲下来按了按鞋头,说,这个行。陈阳问价钱,店员说,三百六。陈阳把鞋脱下来,说不要了。何秀兰把鞋拿在手里,说,过年不买啥,就买一双鞋。陈阳说,太贵。她说,贵也得穿。

最后他还是买了。出了店门,他把旧鞋装进盒子里,拎在手上。何秀兰问,旧鞋还留。陈阳说,体育课穿。她没再管。两个人沿着学校后面的小路走,路边有一排法桐,树皮一块一块地掉。陈阳问她,你一个人回县城,晚上几点到。她说,九点多。陈阳说,太晚了。她说,坐车怕啥。陈阳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,其实你不用跑这么远。何秀兰说,我愿意。陈阳看了她一眼,低声说,我知道。

快到车站时,他忽然说,我妈做手术那阵,我特别怕。何秀兰问,怕啥。陈阳说,怕她也没了。何秀兰停下脚,看着他。陈阳说,我小时候就知道自己不是她亲生的。村里有人说,我听见了,但我不敢问。后来她对我好,我就假装不知道。他说完,眼睛看着地。何秀兰没有追问。她只是说,人小的时候,很多事都由不得自己。你能长这么大,已经不容易了。陈阳点头,把新鞋盒往怀里抱了抱。

下午他把她送到车站。候车厅里人多,她让他回学校。他从书包里拿出一袋水果,塞进她包里,说,路上吃。她问,你哪来的钱。他说,平时攒的。她没再问。

车开以后,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把那袋水果抱在怀里。袋子里是四个橘子和一个苹果,苹果上有一道磕痕。她剥了一个橘子,吃了一瓣,酸得皱起眉。她想起陈阳坐在她旁边时,耳朵红得厉害。她不知道那是不是认,也不知道该算不算。她把剩下的橘子包好,放进布包最里层。

回到县城已经天黑。她开门,开灯,先把那件深蓝色外套挂好,又坐下来给陈阳发消息:到了。陈阳回:好,早点睡。她看着消息,把手机放在桌上,去烧水。水开的时候,她忽然想起家长会签到表上,她写的是“何秀兰”三个字。字写得不漂亮,但一笔一画都在。

家长会以后,班主任加了何秀兰的微信。何秀兰不会备注老师,头像和名字都分不清。她把老师的聊天框置顶,每次收到消息都先发给王姐看。老师发来一张成绩单,说陈阳英语还需要努力。何秀兰把成绩单打印出来,贴在缝纫机旁。陈阳知道后,说你贴这个干啥。她说,看着着急。陈阳说,你别急。她说,我不急,我替你急。

冬天,陈阳来县城住了两天。他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,里面装着课本和练习册。何秀兰让他睡床,他非要睡折叠床。两个人争了半天,最后陈阳把床垫搬到地上,铺了一床被子。何秀兰半夜起来,看见他缩成一团,还是把他叫到床上。陈阳困得睁不开眼,没再争。第二天早上,他说,你睡觉打呼。何秀兰说,我从来不打呼。陈阳笑,说,你还不承认。

他们去县城的新华书店买书。陈阳挑了两本英语阅读,何秀兰站在教辅区,看不懂。她问店员,哪本对高二有用。店员推荐了一本厚厚的词汇书,四十八块。陈阳说太贵,不买。何秀兰把书拿在手里,说,贵就贵。陈阳最后选了薄一点的。结账时,何秀兰还买了一支钢笔,八块钱。她说,用钢笔写字,能记得住。陈阳把钢笔插进笔袋,说,我尽量。

中午,两个人在书店旁边吃快餐。陈阳问她,你以前为什么不再找一个。何秀兰愣了一下,问,找啥。陈阳说,找个人过日子。何秀兰用筷子戳着米饭,说,没想过。陈阳说,现在想不想。她说,不想。陈阳问,为什么。她说,我一天忙到晚,缝纫机一响,就没空想。陈阳没再问。吃过饭,他去洗手间。何秀兰坐在桌边,看着窗外的人流,忽然想,如果她真的找个人,那个人能接受她一辈子找孩子吗。她不知道答案,也不打算试。

下午他们要分别,陈阳去车站,何秀兰回县里。临走前,陈阳从包里掏出一支护手霜,塞给她。何秀兰问,哪来的。陈阳说,同学送的,我用不上。何秀兰看了看包装,上面写着“防裂”。她没有推,收进包里。回家的车上,她拧开闻了闻,是淡淡的香味。她抹了一点在手背上,手背立刻滑了。她想起自己的手这些年裂得厉害,从来没认真擦过东西。她把护手霜放回包里,拉好拉链。

春天,陈阳参加学校的演讲比赛,题目是《我的家》。他没有告诉何秀兰,比赛结束后才发来一张照片。照片里他站在台上,手里拿着稿子,灯光打在他脸上。何秀兰问,你讲的啥。陈阳说,讲我妈。何秀兰心跳了一下,问,哪个妈。陈阳说,都讲。何秀兰没有再问。她把照片放大,看见他嘴角的小窝,和豆豆一模一样。她把照片洗出来,夹进相框。相框里原来只有豆豆四岁的照片,现在多了一张十七岁的照片。两双眼睛隔着玻璃看她。

高二下学期,陈阳的英语还是上不去。班主任给何秀兰打电话,说他别的科目都稳,就是英语拖后腿。何秀兰听完,先问,孩子知道吗。老师说,知道。她又问,他着急吗。老师说,看不出来。她说,那我跟他说。挂了电话,她给陈阳发消息,没有提成绩,只问他最近睡得好不好。陈阳说,还行。她说,英语不行就多听。陈阳说,听了。她说,那就继续。陈阳回了一个“嗯”。她看着那个字,知道孩子心里有数,便不再催。她把这个电话写进旧作业本,后面写了一行:英语,慢慢来。

春天,她去石家庄看他,顺便参加学校的开放日。教室里贴着学生写的目标卡,陈阳那张写着:考上一个能学技术的学校。她站在卡片前看了半天。旁边有个家长问她,你孩子成绩好吗。她说,中不溜。家长说,中不溜好,压力小。她笑了笑。开放日结束后,陈阳带她去操场看晚霞。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,广播里放着歌。陈阳问她,你以前想过我长大干啥吗。何秀兰说,想过。陈阳问,干啥。她说,活着就行。陈阳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他说,你要求真低。她说,不低。人活着,最难。

五月,何秀兰接了一单大活:给镇上的秧歌队做十六套演出服。她从早忙到晚,手指磨出了泡。陈阳知道后,周末坐车回来帮忙。他不会做衣服,就帮她剪线头、熨布、搬桌子。两个人干到半夜,何秀兰让他去睡。他说,不困。她问,你明天不上课。他说,周日。她没再赶。夜里两点,他们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。何秀兰给他煮了面,卧了两个鸡蛋。陈阳吃着吃着,靠在椅背上睡着了。何秀兰把碗收走,给他盖了一件外套。她坐在对面,看着他睡,觉得屋里像多了一盏灯。

高三最后一次家长会,陈阳提前一周给她打电话。他说,这次你别穿旧外套了。何秀兰问,为啥。他说,照相。她愣了一下,问,照啥相。陈阳说,班里给家长拍照。她挂了电话,去县城买了一件浅灰色外套。她在镜子前试了三次,觉得颜色太亮,最后没退,挂在柜子里。家长会那天,她穿着新外套走进教室,陈阳看了她一眼,笑了。班主任在台上说,高考是人生的一个节点,不是终点。何秀兰把这句话记在纸上。散会后,学生们和家长在教室门口拍照。陈阳让她站在自己旁边。何秀兰抬手理了理头发,陈阳说,别动。快门响的时候,她没来得及笑。照片洗出来,她的嘴抿着,陈阳嘴角有一个小窝。她把它放在钱包里。

毕业前,陈阳把高中三年的课本装进纸箱,寄回县城的家。何秀兰把箱子打开,一本本翻。她看不懂数学,也看不懂英语,只在语文课本里找到几篇读过的文章。她把书摆到墙边,摆成三层,最上面压着那辆铁皮车。晚上陈阳打电话来,问书到了没有。她说,到了。他问,你看不懂就别看。她说,我不看,我闻闻。陈阳在那头笑,说,书有啥好闻的。她说,有墨水味。陈阳沉默了一会儿,说,妈,你等我。何秀兰问,等啥。他说,等我有出息。她说,我不等那个。你有空回来就行。挂了电话,她坐在书箱旁边,摸摸书脊。那些书都是孩子读过的,里面夹过草稿纸、成绩单和一支没墨的笔。她把草稿纸收好,书继续码在墙边。她想,房子再小,也得给孩子留一双鞋、一摞书、一个转身的地方。

高考前最后一个月,何秀兰没有再去看他。她怕自己去了,孩子反而紧张。她每天在手机上看石家庄的天气,看到下雨,就发一句“别忘拿伞”。陈阳通常只回一个“嗯”。有一天,他发来一句:何姨,我有点怕。何秀兰看着这句话,坐在缝纫机前想了很久。她没有说“别怕”,也没有说“考不上也没事”。她回:怕就多做一道题。做完还怕,就睡觉。陈阳回了一个笑脸。高考那两天,她关了店门,坐在屋里,手机放在案板上。每考完一门,她就看一眼时间。最后一门结束,陈阳发来一句:完了。她回:回来吃饭。四个字发出去,她忽然觉得,这些年所有的家长会、签到表、成绩单,都在这一句里落了地。

出成绩那天,陈阳先给她打电话。他在那头喘着气,说,够了,能上大专。何秀兰问,你想上的那个够不够。他说,够。她坐在缝纫机前,手扶着桌沿,半天没说话。陈阳问,你听见没有。她说,听见了。她又问,你妈知道不。陈阳说,还没告诉她。她说,先告诉她。陈阳说,好。挂了电话,何秀兰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圈,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。她最后打开缝纫机,把一块布缝成一条直线,又拆掉,再缝。针脚一针挨一针。她给王姐发消息:考上了。王姐回:恭喜。她把这两个字看了好几遍,觉得比自己当年结婚还高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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