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人启事(十二):站台

寻人启事(十二):站台

2023年秋天,陈阳去外地上大学。

2023年高考结束以后,陈阳在家里睡了三天。

陈秀珍做完手术,身体弱,小卖部开半天关半天。陈阳在店里帮忙,搬水、理货、给顾客找零。何秀兰给他打电话,他总是说,等成绩出来再说。方德海急了,隔三差五问一句,分下来没有。何秀兰说,人家比你还急。

分数出来那天,陈阳先给陈秀珍看,又给何秀兰发了一张截图。分数不高不低,够不上一本,能上一所石家庄的大专。他问:何姨,我报啥。

何秀兰不识那些专业,拿着手机去问隔壁上过大学的年轻人。人家给她念了几个,她记不住,最后只记住一个“物流”。她回来跟陈阳说,你挑你自己喜欢的,别挑我喜欢的。陈阳说,我也不知道喜欢啥。她说,那就挑个以后好找活的。

最后他报了铁道交通运营管理。录取通知书寄到陈秀珍的小卖部,陈秀珍把快递袋压在收银台下,等到陈阳放学回来才拆。陈阳拍了张照片,发给两个妈。何秀兰放大看了半天,通知书上的校名是蓝字,底下盖着红章。她把图片存下来,又去镇上照相馆打印了一张,夹在缝纫机抽屉里。

学费一年五千多,住宿费一千二。陈秀珍说,她来出。何秀兰说,她也能添。方德海听说以后,第二天就去县城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,四千八,装在一个黑包里,送到陈阳学校门口。

陈阳不收,说学校有机房。方德海把包往他怀里一塞,说,大学没电脑不行。陈阳说,太贵了。方德海说,贵啥,你叔这些年没给你花过钱。

这句话说完,两个人都顿了一下。方德海改口,说,拿着。陈阳把包背在肩上,说,谢谢方叔。

九月开学那天,三个人都去了车站。陈秀珍给陈阳装了一袋常用药,何秀兰给他装了一条新床单,方德海拎着电脑包跟在后面。检票口前,陈秀珍一遍遍嘱咐,到了给妈打电话。陈阳说,知道了。他转向方德海,说,方叔,我走了。方德海点头,想说点啥,最后只说了句,钱不够就说。

何秀兰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红包,塞到他手里。陈阳捏了一下,厚,至少两千。他往外推,说,何姨,我有。何秀兰说,拿着,这是我借你的。以后上班了再还。陈阳看着她,问,真借?她说,真借。

广播开始催检票。陈阳把红包收进口袋,拎起行李。走到闸机前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他们。陈秀珍在抹眼泪,方德海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站得笔直。何秀兰冲他挥了挥手。

陈阳没喊谁,只点了点头。他把票放进闸机,跟着人群往里走。

火车开动以后,何秀兰站在站台边上,看着那节车厢越走越远。方德海说,回吧。她说,再等一会儿。陈秀珍说,车都走了。何秀兰说,嗯。她嘴上应着,脚还是没动。

过了十几分钟,手机响了。陈阳发来两个字:到了。

何秀兰回:到了就好。

她回完,把手机递给陈秀珍看。陈秀珍看完,又递回来,说,这孩子。何秀兰说,随他爸,话少。方德海在旁边听见,没承认,也没否认,只把脸转向站台外头。

站台上的人慢慢散了。清洁工推着车过来扫地上的瓜子壳,广播里换了一趟车次。何秀兰这才跟着往外走。走到出站口,她忽然想起陈阳小时候第一次坐火车,是2007年正月,她带他去阜阳看灯。他在座位上坐不住,一直趴在窗户上问,妈,那树咋跑那么快。

这些年她很少想起那一天。今天不知怎么就记起来了。她站在出站口的风里,把布包抱紧了些,等方德海和陈秀珍走出去,才慢慢跟上。

上车前,陈阳给何秀兰发来一张车厢照片。座位号是07A,靠窗。他说,坐下了。何秀兰回,水杯放好。过了十分钟,他又发来一张窗外的站台。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小。何秀兰站在出站口,看着那张照片,觉得火车已经走远了,消息才赶到。

开学后的第一个月,陈阳很少主动打电话。何秀兰知道他忙,忍住不打。她在手机日历上记他的课表,周一英语,周二数学,周三晚自习。到了周三,她就在晚上九点半发一句“下课了吗”。陈阳有时候回“刚下”,有时候回“在宿舍”。她就问,吃了没有。陈阳说,吃了。对话通常只有三四句。她把这些对话截图保存,过几天翻出来看。

国庆节,陈阳没有回家。他说学校组织活动,来回车票贵。何秀兰说,不回就不回。她给他转了两百块钱,说买点水果。陈阳没收,第二天原路退回来。何秀兰看着退回的红包,心里不舒服,给方德海打电话。方德海说,孩子大了,别老拿钱试探。何秀兰说,我没试探。方德海说,那你就别难过。她说,我没难过。挂了电话,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去做饭。锅里水开了,她往里下面条,面下多了,锅里满出来,溢了一灶台。

冬天,她给陈阳寄了一件厚外套。陈阳收到后发来一张穿外套的照片,站在宿舍楼下,手插在兜里。何秀兰放大照片,看见外套合身,肩线也正好。她问,暖不暖。陈阳说,暖。她又问,同学们说好看不。陈阳说,他们说我像我爸。何秀兰愣住,问他怎么说的。陈阳说,同学说我穿得像四十岁。她自己笑了,说,下次给你买年轻点的。陈阳回了一个笑脸。她把手机放在胸口,过了一会儿才放下。

春节前,陈阳说要回来。何秀兰提前半个月收拾屋子,把床单洗了,把窗户擦了,又买了两斤牛肉和一箱橘子。除夕前一天,陈阳到了。他先去陈秀珍那儿住两晚,再来县城。何秀兰嘴上说不急,心里还是把年夜饭的菜备好。初一那天,她一个人吃了饺子。初二上午,陈阳拎着一个塑料袋来了,里面是陈秀珍让他带来的两盒点心和一包糖。何秀兰接过东西,说,你妈有心。陈阳说,她非让我带。何秀兰说,那就放这儿。

他们在小屋里吃了顿饭。陈阳帮她择菜,问她一个人过年怕不怕。何秀兰说,不怕。陈阳说,撒谎。何秀兰说,怕也得过。陈阳低头笑,说,你跟我妈说话一个样。何秀兰问,哪里一样。陈阳说,都爱说“中”。两个人都笑了。饭后,陈阳帮她修门轴。门开后总是响,他拿螺丝刀拧了几下,声音果然没了。何秀兰站在旁边看,忽然说,你手比你爸笨。陈阳说,我还没学。她说,慢慢学。他抬头看她,说,好。

大一下学期,陈阳找了一份周末兼职,在一家快递网点分件。一天八十块,从早上八点干到下午四点。他没跟两个妈说,怕她们担心。第一次发工资,他给陈秀珍买了一个血压计,给何秀兰买了一双运动鞋。鞋子寄到县城后,何秀兰试了试,鞋底软,走路不打滑。她给他打电话,问鞋子多少钱。陈阳说不贵。她问,多少。陈阳说,一百多。她说,你骗我。陈阳笑了,说,真一百多。她没再追问。挂了电话,她把鞋放回盒子里,决定留到开春再穿。

四月底,何秀兰去石家庄看陈阳。她没有提前说,到了学校门口才打电话。陈阳正在上课,让她在校门口等一会儿。何秀兰等了二十分钟,看见他从教学楼里跑出来,额头上都是汗。她说,不着急。陈阳接过她手里的包,带她去食堂吃饭。饭桌上,他要了一份红烧肉,一份青菜。何秀兰嫌肉太肥,把瘦肉挑给他。陈阳说,你自己也吃。她说,我吃青菜。陈阳把瘦肉夹回来一块,放在她碗里。两个人推来推去,最后一人吃了两块。

吃完饭,陈阳带她去看学校里的火车头。那是一台退役的蒸汽机车,停在铁轨上,车头刷着红漆。陈阳说,我们学校以前是铁路系统的。何秀兰摸了摸车轮,手心全是铁锈。陈阳说,我以后可能就在铁路上工作。何秀兰说,铁路上好,稳当。陈阳说,不一定。她说,稳不稳当看你干不干。陈阳点头。两个人在车头下面拍了一张照。照片里何秀兰站得笔直,陈阳站在她旁边,比她高出一个头。

暑假,陈阳回临河住了十天。他先去陈秀珍那儿,再回何秀兰这儿。两家来回跑,有时候早上在这边吃饭,下午去那边帮忙。邻居们开始认得他,知道他是秀兰家的孩子。有人问他,你在外面读书习惯不。他说,习惯。有人问他,你还记得小时候不。他说,记得一点。别人再问,他就不说了。何秀兰在旁边听见,也不替他解释。她知道孩子有自己的边界,能回来,已经比什么都强。

那年秋天,陈阳拿了学校的二等奖学金,一千五百块。他把钱分成三份,给两个妈各五百,剩下五百自己留着。何秀兰收到转账时,正在给一件校服锁边。她看着手机上的数字,手一抖,针扎在指肚上。她把手放进嘴里吮了一下,回他:钱留着。陈阳说,奖学金就是给你们花的。她说,我不要。陈阳说,那我下次不告诉你。她想了想,收了。那天晚上,她把那五百块放进铁盒,和以前攒的钱放在一起。铁盒越来越沉,她抱起来时,觉得日子也在一点点变沉。

寒假前,陈阳打电话说,学校可能安排实习,春节不一定能回来。何秀兰说,工作要紧。陈阳说,我尽量。她说,别尽量,安全第一。陈阳在电话那头笑,说,你这话跟我妈一样。何秀兰说,我们两个都是妈的岁数。陈阳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,行。她挂了电话,把日历翻到春节那一页。她没有写“陈阳回来”,只在那一格画了一个小圈。她知道孩子长大了,有些圈画得下,有些圈画不下。

第二年春天,学校安排陈阳去一家铁路物流公司实习。他第一次穿上工装,领口硬,袖口也长。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两个妈。陈秀珍说,像样。何秀兰说,领口扎不扎。陈阳说,有点。她说,里面穿件高领。陈阳说,知道了。实习第一天,他跟着师傅去货场。货场很大,风从铁轨上吹过来,带着铁锈味。师傅让他记车皮号,他记得慢,错了两回。师傅没有骂他,只说,慢慢来,铁路上的号一个都不能错。陈阳点头,把号码重新抄了一遍。

实习第三周,他第一次独立值夜班。凌晨两点,一列货车进站,他拿着手电沿着车皮走,一卷一卷核对单子。冬天的风从袖口钻进去,他握着笔的手有点僵。走到最后一节,他停下来,给何秀兰发了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是空货场和一排黄灯。何秀兰还没睡,回他:冷不冷。陈阳说,冷。她说,喝热水。陈阳说,喝了。她又问,怕不怕。陈阳说,不怕。她看着那三个字,想起他四岁时一个人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铁皮车,也不怕。她回:不怕就好。

实习结束,公司说愿意留他。陈阳还没有决定。他给何秀兰打电话,说,石家庄离家远。何秀兰说,远不远看你心里。陈阳问,你希望我回临河吗。何秀兰说,我希望你有本事。陈阳说,那我还是在石家庄。她说,行。陈阳问,方叔会不会不高兴。何秀兰说,他自己有修车铺,忙得很。陈阳笑了。挂了电话,他把实习报告写完,在最后一页写:感谢家里两个母亲。写好后,他把报告合上,放在书包最里层。

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寒假,陈阳把方德海接到石家庄住了五天。方德海第一次坐地铁,进站时把票拿反了,闸机不开,他在门口站了半天。陈阳没有笑,接过来刷了一下,带着他进去。地铁上人多,方德海抓着扶手,身体绷得紧。陈阳说,不用怕。方德海说,我不怕。到了陈阳租的房里,方德海看了看那张小床和桌子,说,太挤。陈阳说,年轻人住得惯。方德海从包里拿出一把卷尺,量了窗户,说冬天要糊一层胶条。陈阳说,租房不用。方德海说,租房也是家。他拿胶条把窗户缝封了一圈,手虽然不太灵活,封得很平。晚上风小了,屋里暖和了一点。陈阳坐在桌前看他收拾工具,忽然觉得,方德海还是那个会用一双手把东西修好的男人。

开学以后,陈阳的班上组织去外地实习。何秀兰听说要走半个月,第一反应是问他住哪儿、吃什么、坐什么车。陈阳说,学校统一安排。她说,那行。她把手机拿在手里,想给他准备泡面和感冒药,最后没有寄。她知道孩子已经会自己照顾自己。实习出发那天,她只在早上发了一句:到了发消息。陈阳回:知道。下午他没消息,她忍了三个钟头,才发第二次。晚上他才回:刚安顿。何秀兰说,把地址发我。陈阳发过来,她存进本子。她不会看地图,就在地图上找了半天,最后把那个地名用笔圈起来。圈很小,但她知道孩子在哪儿了。

实习结束,陈阳坐夜车回学校。凌晨三点,他给何秀兰发了一张车厢里的照片。照片里灯光发白,窗外一片黑。何秀兰没有睡,回他:冷不冷。陈阳说,不冷。她又问,还有多久。陈阳说,三个小时。她说,眯一会儿。陈阳说,嗯。她没有再打扰。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自己也没睡。那三个小时,她隔一会儿就看一眼屏幕。天亮时,陈阳发来一句:到了。她回:到了就好。这句话她发过很多回,从2008年发到2026年,每一次都短,每一次都比上回稳。她起床烧水,准备开门。外面天刚亮,巷子里有人推着车卖豆浆。她把门帘卷起来,觉得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。

后来陈阳每次坐火车,都会在到站后发一句“到了”。有时候凌晨,有时候半夜。何秀兰的手机永远不静音,放在枕头边,屏幕朝上。她说不出“到站报平安”这句话有什么重要,可只要收不到,她就睡不着。有一回陈阳出差,手机没电,晚了一个小时才发消息。她连打了三个电话。陈阳回电时,她第一句就是问他为什么关机。陈阳说,没电了。她说,下次带充电宝。陈阳说,知道了。挂了电话,她才发现自己手心都是汗。她坐在床边,笑了一下。原来不论孩子长到多大,母亲还是会在一个没到的站台上等。

又一次,陈阳过年没能回来。除夕晚上,他发来一张空站台的照片。站台上没有人,只有一列慢车刚刚开出。何秀兰问他,这是哪儿。陈阳说,刚下班。她说,回去吃饺子。陈阳说,食堂有。她说,食堂的不算。陈阳笑,说,明年吃你包的。她说明年就明年。她把手机放下,去锅边看水。锅里煮着两个人的饺子,一个是她,一个是留给陈阳的。她把留给他的那一份捞出来,装进碗里,放在桌边。饺子凉了她才收走。第二天早上,她煎了那些饺子,自己吃完。吃完以后,她给陈阳发消息:替你吃了。陈阳回:闻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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