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4年7月,陈阳第一次回临河。
他坐高铁到阜阳,再转大巴。方德海一早骑摩托去车站接他,怕认不出,提前把陈阳的照片存在手机里,等车的时候拿出来看了好几遍。陈阳从出站口出来,穿着一件黑短袖,背一个旧书包,比方德海还高出半个头。方德海叫了一声“陈阳”。他抬头,走过来,说,方叔。
两个人一路上没说几句话。摩托经过县城外环,路边的白杨树一棵接一棵。陈阳戴着方德海给的头盔,看着两边的楼,忽然问,这里以前是啥。方德海说,以前都是庄稼地。陈阳哦了一声,不再问。
何秀兰在门口等着。她把屋里收拾了两天,床单换了新的,桌上摆了一盘洗好的桃子。陈阳进门,四下看了看,说,这屋不大。她说,就我一个人住。他问,我睡哪儿。她说,你睡床,我睡缝纫机旁边的折叠床。陈阳说,那不行。她说,你来了就听我的。
中午吃面条。陈阳吃了两大碗,说,何姨,你做的面比学校食堂强。何秀兰说,那你多吃点。他去盛第三碗,发现锅里只剩汤,三个人都笑了。
下午他一个人在街上走。老菜市南头早拆了,原来的秀兰商店变成了连锁超市,招牌是蓝底白字,玻璃门擦得亮。他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,进去买了一瓶水。收银员问他要不要袋子,他摆手。出来以后,他沿着门口的街往东走,走到一根旧电线杆前停下。
电线杆上贴着开锁、通下水道、卖房的小广告,一层压着一层,底下露出一小角旧纸,颜色发黄,看不出原来的字。他伸手碰了一下,纸角碎了。
晚上何秀兰带他去奶奶坟上。坟在村西的坡地,周围栽了几棵柏树。方德海提前去把坟头的草拔了。陈阳站在碑前,看了很久。碑上有两个名字,方德海、何秀兰,旁边空着一行。他不知道那空行是给谁留的,也没问。
何秀兰点了纸,说,娘,陈阳回来看你了。
陈阳从她手里接过三炷香,鞠了三个躬。他把香插在土里,说,奶奶,我是陈阳。他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也是豆豆。
风从坡上吹下来,纸灰打着旋往上走。何秀兰没哭。她蹲下来,用手把坟前的土按平。方德海站在后面,眼睛红了,背过身去,装作在看远处的田。
回去以后,何秀兰把樟木箱拖出来。箱盖一开,里头全是叠得方方正正的衣裳。陈阳坐在床边,一件一件摸。他把2012年的棉袄拿出来比了比,袖子只到胳膊肘;又把2015年的卫衣套上,领口紧,卡在头上,逗得何秀兰笑出了声。
最后他挑了一件2019年做的深灰色夹克,拉链还能拉上。他站在镜子前,左看右看,说,这件正合适。何秀兰说,那你就带走。陈阳说,你留着吧。她说,本来就是给你做的。陈阳没再推。他把夹克叠好,放在床边。
夜里,他睡在床上,何秀兰坐在缝纫机前补一条裤子。屋里只有机器轻轻响,灯泡上落着一只小虫。陈阳翻了个身,问,何姨,你每年做一件,心里咋想。
何秀兰没停手,说,想你长高了。
陈阳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脸转向墙,说,我明天走。
何秀兰说,嗯。
机器又转了几圈,她把线剪断,把裤子叠好。窗外有人骑车经过,铃声从巷口响到巷尾。她坐在灯下,忽然觉得这间小屋比平时亮了一点。
第二天早上,陈阳起得很早。他把被子叠好,去院子里洗脸。何秀兰给他煮了鸡蛋,又热了昨晚的馒头。他坐在门口吃,巷子里有卖豆腐的吆喝声,隔着几条街传过来。陈阳问,这声音是不是一直都有。何秀兰说,有。他说,我好像听过。何秀兰没有追着问,只说,那你就多听两天。
吃完早饭,他们去了老菜市。超市刚开门,理货员推着车往里走。陈阳站在原来秀兰商店的位置,抬头看招牌。招牌是新做的,写着“惠民生活超市”。他问何秀兰,以前那块牌子呢。何秀兰说,在家里床底下。陈阳说,能看看吗。她说,能。回去以后,她把木牌从床底拖出来。牌子落了灰,字也掉了漆。陈阳蹲在地上,用袖子擦了擦。擦到“秀兰”两个字时,他停住,说,这个秀兰是你。何秀兰说,是我。陈阳说,我以为商店就叫秀兰。她笑了一下,说,那时候也没人叫我名字,叫秀兰商店。
中午,方德英来了。她听说陈阳回来了,提着一兜桃子和两斤排骨,进门先看陈阳,看完就哭。陈阳站起来,叫了声姑。方德英摆手说,别叫姑,我不配。陈阳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何秀兰把桃子接过去,说,姐,坐。方德英坐下,抹了半天眼泪,才问陈阳这些年在外面过得咋样。陈阳说,还行。方德英说,你小时候可胖了,脸圆得像馒头。陈阳笑了,说,现在不胖了。方德英看着他的脸,看了一会儿,又哭。她哭完,把排骨塞进何秀兰手里,说,给孩子炖上。何秀兰说,家里有。方德英说,这是我的心。
下午,陈阳一个人去了城关镇中学。他在校门口站了很久。门卫问他找谁。他说,不找谁,看看。门卫见他背着包,不像坏人,就让他进去了。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,教学楼墙上刷着“厚德博学”。他走到一楼的公告栏前,看见上面贴着优秀学生的照片。那些孩子他一个也不认识。他忽然想,如果自己没有被带走,也许也会在这里上学,也会有一张照片贴在公告栏上。他站了一会儿,听见上课铃响,学生们跑回教室。他退到墙边,等铃声响完,才慢慢往外走。
晚饭是排骨炖土豆。陈阳吃得多,何秀兰给他盛饭盛了三回。方德海也来了,带了一瓶汽水。四个人围着桌子坐,桌子小,膝盖碰到膝盖。方德海问陈阳,学校管得严不严。陈阳说,严。方德海说,严点好。陈阳说,方叔你以前上学严不严。方德海说,我上到初中就不上了。陈阳问,为啥。方德海说,没钱。屋里安静了一下。陈阳给他倒了半杯汽水,说,那你现在挣得比那时候多。方德海笑了一下,说,是。
第二天,陈阳去看了奶奶的坟。这次是方德海骑摩托带他去的。山路不好走,陈阳坐在后面,两只手抓着后座。到了坟前,方德海把草拔了,又点了三炷香。陈阳站在碑前,说,奶奶,我昨天梦见你了。方德海问,梦见啥。陈阳说,梦见你给我穿鞋。方德海愣住了。陈阳说,梦里有一双黑布鞋,鞋底是新的,你拿手拍一拍,说穿着暖和。方德海蹲下去,把香插好,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。他说,你奶奶一直觉得是她把你弄丢的。陈阳问,她后来咋样。方德海说,她走了。陈阳点头。他看着墓碑上奶奶的名字,念了一遍,念得不太熟。
临走那天,陈阳把樟木箱里的衣裳重新翻了一遍。他从2015年那件卫衣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纸,是他小时候的照片复印件。何秀兰说,那是你丢了以后印的。陈阳把纸展开,看见上面的字已经淡了。他问,能不能给我一张。何秀兰说,都在抽屉里。他挑了一张最清楚的,夹进钱包。何秀兰站在旁边,说,照片看了别难受。陈阳说,不难受。他把钱包合上,说,我就是想记着。
班车到站时,方德海把行李递上去。陈阳站在车门口,回头看他们。何秀兰说,到了发消息。陈阳说,知道。他又对方德海说,方叔,你少抽点烟。方德海嗯了一声。车门关上,陈阳隔着玻璃朝他们摆手。车开出去很远,何秀兰还站在原地。方德海说,回吧。她说,你先回。方德海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陪她站着。直到那辆车拐过弯,她才把手放下来。
陈阳回学校以后,常常想起临河的那几天。他想起老菜市的超市,想起门口的旧电线杆,想起坟头上的风。他给何秀兰发消息:你哪天有空,把那个铁皮车再找找。何秀兰说,早就不知道扔哪儿了。陈阳说,塑料兵呢。何秀兰愣住,问,你还记得塑料兵。陈阳说,记得一点点。何秀兰在床底翻了两个箱子,最后在一件旧棉袄口袋里摸出那个绿帽子小兵。腿还是断的,帽子掉了一点漆。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。陈阳看了很久,说,给我留着。何秀兰说,给你留着。
周末,他又回了一趟临河。这次没有提前说,到了车站才打电话。何秀兰正给客人改裤子,听见电话,针都没拔就往外跑。她到车站时,陈阳蹲在站牌下面喝水。她骂他,怎么不早说。陈阳说,想看看你平时啥样。她带他回小屋。屋里案子上还摊着一条没改完的裤子,线轴摆了一排。陈阳坐下,看她在机器前干活。她的脚一上一下,线顺着布边走过去,很快。陈阳说,我想学。何秀兰说,你要学这个干啥。他说,想学。
她教他穿线。线头要剪尖,眼睛要对准针孔。陈阳试了五次,才把线穿过去。何秀兰说,行了。他说,我还想学踩。何秀兰让他坐到机器前,手扶着布,脚轻轻踩。他一踩,机器呼一下就快,针扎进指甲边。他抽回手,指头上冒出一颗血珠。何秀兰赶紧把机器停下,拿纸巾给他按住。她说,不学了。陈阳说,学。她看着他,忽然笑了,说,你跟你爸一样犟。陈阳问,方叔也犟。她说,年轻时候比你还犟。
第二天,他们去镇上赶集。集市上卖布的、卖鞋的、卖锅碗的挤在一起。何秀兰带他去自己以前常去的布摊。摊主还认得她,问她怎么这么久没来。何秀兰说,现在都买成衣,做布衣的人少了。摊主说,是。陈阳站在旁边,看她摸布。她摸一块灰蓝色的棉布,摸完又放下。陈阳问,喜欢吗。她说,喜欢。陈阳说,那买。她说,买了做什么。陈阳说,给我做一件。何秀兰看着他,问,真的。陈阳说,真的。她买了两米布,抱在怀里往回走。一路上她都在算,袖子要留多长,领子做多大。
回家以后,她给陈阳量尺寸。软尺绕着他的肩,他的背,他的手。她量得很认真,陈阳站着不动。量到腰时,他笑,说,痒。何秀兰说,别动。他就憋着。尺寸记在本子上,旁边写着日期。她做完这一件,用了半个月。陈阳再来时,衣服已经做好。他穿在身上,肩宽正好,袖子差一点。何秀兰让他抬胳膊,果然短了半寸。她说,我再放。陈阳说,不用,挺好。她没听,把衣服脱下来,又改了两天。第二回试穿,袖子刚刚好。陈阳站在镜子前看了半天,说,妈,你这手艺真行。何秀兰心里动了一下。她没有纠正他的称呼,只说了句,别夸,夸了要收钱。
第二年夏天,陈阳带着林晓回来。林晓第一次进小屋,看见墙上挂着旧照片、新照片、户口页复印件,问这些东西为什么都贴在一起。何秀兰说,怕丢。林晓说,丢不了。她伸手把一张翘角的照片按平,何秀兰看着她的手,忽然觉得这姑娘心细。林晓在县城住了三天,帮何秀兰择菜、扫院子,还跟着去老菜市买菜。卖菜的人问何秀兰,这是你儿媳妇。何秀兰说,还没定。林晓听见了,脸红了,没有反驳。陈阳提着菜跟在后面,装作没听见。回家的路上,何秀兰问林晓,你为什么喜欢他。林晓说,他老实。何秀兰说,还有呢。林晓想了想,说他心里有两个家。何秀兰没再问。她觉得这句比什么都重。
那年秋天,陈阳从石家庄寄来一箱照片。有学校的、公司的、和林晓的,还有一张他站在旧菜市超市门口的背影。何秀兰把照片一张张铺在案板上,挑出几张放进相框。她没有把背影那张放进去,只夹在旧作业本里。她想,这个背影太像当年她们在车站看过的那些背影,可孩子终究会回头。晚上陈阳打电话来,问她收到没有。她说,收到。他问,最喜欢哪张。她说,门口那张。陈阳问,为什么。她说,你站住了。陈阳那头静了一会儿,说,妈,我站住了。她握着手机,眼睛发酸,却没有哭。她把照片放回本子里,起身去给他晒被子。她知道他下次回来,还要睡这个床。
入冬后,林晓独自来过一次。她带来一包毛线,说想跟何秀兰学织围巾。何秀兰说我不会织,只会缝。林晓说那就学缝。两个人坐在灯下,何秀兰教她走直线。林晓手快,针脚不匀,缝了几次就烦了。何秀兰说,坐不住就别学。林晓说,不行,我想给他做一条。何秀兰看着她低头穿线的样子,忽然觉得心里很软。她没有再说什么,只把线头帮她理顺。那条围巾断断续续做了一个月,最后歪歪扭扭地寄到石家庄。陈阳收到后拍了张照片,说太丑。林晓回:丑也得戴。何秀兰看着他们的对话,笑了。她把那张四人合影往墙中间挪了一点,给未来的照片留出一块位置。
又过一年,陈阳和林晓回来时多了个小盒子。林晓把盒子放在桌上,说,阿姨,给你。何秀兰打开,里面是一台小小的电动缝纫机。她看了半天,说,我有机器。陈阳说,电动的省力。何秀兰说,我用不惯。林晓说,你先放着。何秀兰把盒子合上,放在旧缝纫机旁边。当天下午,她还是坐在旧机器前干活。林晓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看。何秀兰说,这个老的针脚稳。林晓说,等旧的坏了再用新的。何秀兰笑,说,旧的还不坏。她把一块布递过去,让林晓试。林晓踩了两下,机器走得快,线歪了。何秀兰说,慢点。她把手覆在林晓手背上,带着她把那条线走直。屋里机器响着,窗外太阳正好。
那台电动缝纫机一直没拆封。何秀兰偶尔擦一擦箱子上面的灰,还是没有用。王姐问她,新的多好,为什么不用。何秀兰说,旧的踩惯了。王姐说,你就是舍不得。何秀兰没有否认。后来陈阳也不劝了,只说你留着。何秀兰说,留着给你孩子用。陈阳愣了一下,笑了。他说,那还早。她说,早晚都有。她把箱子推到墙边,拿布盖好。盖布上落了一点线头,她一根根拈掉。屋里两台机器,一台在案板上,一台在墙边。她想,旧机器还能陪她几年,新机器就留给以后。时间被她分成两半,一半是现在,一半是还没来。
那年冬天,陈阳把林晓的围巾带了回来。围巾做得歪,针脚一高一低。何秀兰看了看,说,拆了我重做。林晓不肯,说留着。陈阳也说留着。何秀兰没有再动。她把围巾挂在门后,夜里门一开一合,围巾就轻轻动。她坐在缝纫机前,看着那条歪线,忽然觉得,这条围巾比自己做过的所有衣服都好。衣服做得直,是因为她练了半辈子;围巾做得歪,是因为林晓才刚学。她舍不得拆。她把围巾的线头打了个结,免得散开。打完结,她把围巾放回门后,轻轻拍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