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人启事(十五):方德海

寻人启事(十五):方德海

方德海病了一场,第一次承认自己怕。

2024年腊月,方德海在工地上犯了病。

那天他抬一袋水泥,走到二楼,眼前忽然黑了一下,人往前栽,幸好旁边的人扶住了。送到医院,医生说是高血压引起的小中风,命保住了,右边胳膊得慢慢练。何秀兰接到电话时正在给人改裤腰,她把手里的活放下,围裙都没解就去了医院。

病房里,方德海躺在床上,嘴有点歪,说话含混。看见她进来,他先问,陈阳知道不。何秀兰说,我先来看看,等稳了再跟他说。方德海闭上眼,过了一会儿说,别叫他。何秀兰问,为啥。他说,丢人。

何秀兰在床边坐下,说,你有啥可丢人的。

方德海不接。护士进来量血压,让他把手伸出来。他右边胳膊抬不起来,试了两次,急得脸发红。何秀兰过去帮他,把他的袖子卷上去。他没看她,只看着窗户。窗外下着雪,落在空调外机上,很快化成一滴水。

陈阳是第二天知道的。陈秀珍给他打电话,说方德海住院了。他当天下午坐车回来,进病房时还背着书包。方德海看见他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,你来干啥,不念书了。

陈阳说,周末。

他在床边坐下,给方德海削了一个苹果。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,掉在床头柜上。方德海看着那截苹果皮,忽然说,陈阳。

陈阳说,嗯。

方德海说,你能不能叫我一声爸。

病房里一下静了。陈阳拿着苹果,手停在半空。方德海又说,就一声。何秀兰在门口站着,没进来。

陈阳把苹果放下,说,方叔,我还没想好。

方德海点头,说,行。他闭上眼,像要睡,眼角却湿了。陈阳坐了一会儿,起身去水房洗手。水龙头开得很大,他在冷水底下冲了很久。

方德海出院以后,不能再干重活。他在镇口租了间小门面,修自行车、配钥匙、换拉链。何秀兰从县城给他捎了几盒拉链头,他嘴上说不用,还是收下了。陈阳放寒假回来,去店里看他。方德海让他帮忙把一辆旧自行车翻过来,两个人蹲在地上拆链条。

方德海问,学校累不累。

陈阳说,还行。

方德海说,你随你妈,嘴硬。

陈阳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链条拆下来,方德海拿煤油泡着,用刷子一下一下刷。陈阳看见他右手不太听使唤,刷子总往一边偏,就伸手接过来。方德海没争,往后退了退,坐在小马扎上看他。

修完车,方德海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摩托车钥匙,递给陈阳。他说,那辆摩托还在你妈那儿。等她哪天真不骑了,钥匙给你。

陈阳说,我不会骑。

方德海说,学。

这句“学”跟很多年前他对何秀兰说的一样。陈阳捏着钥匙,忽然问,方叔,你这些年是不是特别怨我。

方德海愣了一下,说,怨你啥。

陈阳说,怨我记不住你们。

方德海把刷子放下,看着门外。街上有个卖糖葫芦的经过,喇叭里放着跑调的歌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,我不怨你。我就怨自己那天去县里拉货。要是我在家,你丢不了。

陈阳低下头。他第一次听方德海把这句话说出来。以前何秀兰不说,方德海更不说,两个人都把那天压在各自心里。压了十五年,谁也没替谁搬开过。

他把钥匙推回去,说,方叔,这个你先拿着。等我学会骑了,再来要。

方德海把钥匙收进抽屉,锁上。他说,中。

出院以后,方德海在县医院做了两个月康复。每天早上,何秀兰骑摩托带他去,下午再接回来。康复室里有很多中风病人,年轻的、年老的,都扶着栏杆练走路。方德海右手使不上劲,抓起木球,球从指缝里掉下来,滚到别人脚边。护士让他重来。他脸涨得通红,抓了三次,才把球握住。何秀兰站在门外看,没有进去。她知道他好面子。等他练完,她才把手里的水杯递过去。

方德海原先住的屋子在镇上,院子大,屋里空。他出院后不愿回去,说一个人住着害怕。何秀兰说,那你就住修车铺。修车铺后面有一间小房,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。她把床铺好,买了电饭锅和暖水瓶。方德海嘴上说不用,晚上还是把锅插上,煮了一锅米。米放多了,煮成一大锅粥。他吃了两碗,剩下的倒给门口的狗。

陈阳每个周末都打电话。方德海接电话时,先清两下嗓子,说话故意放稳。陈阳问,手还麻不麻。他说,不麻。其实他的右手拿筷子还会掉。陈阳说,你少抽烟。他说,早戒了。电话挂断以后,何秀兰看见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,放在鼻尖闻了闻,没点。他看见何秀兰,讪讪地把烟塞回去,说,闻闻不犯法。何秀兰说,不犯法,熏人。他笑了一下。

修车铺的生意不好不坏。镇上骑自行车的人少了,来换胎、修闸的还有。方德海右手不灵,拧螺丝得用左手扶,速度慢。他就把速度放慢,一辆车修一个下午。有人催,他说,慢工出细活。人家笑他,说以前你最急。他说,以前是以前。他把陈阳的户口复印件挂在墙上,来修车的都问那是谁。他说,我儿子。有人追问,他也不躲,说,现在在石家庄念书。说完继续低头修车。扳手在他手里转得慢,声音却稳。

春节前,陈阳寄来一件棉背心。方德海穿在身上,肩有点紧,还是天天穿。何秀兰说,不合身就别穿。他说,合身。陈阳打电话问合不合身。方德海说,合身,就是领子高。陈阳在那头笑,说下次给你买低领的。方德海说,不用买,这一件能穿好几年。挂了电话,他把背心脱下来,叠好,放在枕头边。晚上睡觉前,又摸了一下。

那年清明,陈阳回来给奶奶上坟。方德海拄着一根竹棍走在前面,路不好走,他走得慢。陈阳要扶他,他摆手说不用。走到半坡,他脚下打滑,陈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方德海挣了一下,没挣开,就不挣了。父子俩一前一后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方德海说,我年轻时也这样扶过你。陈阳问,什么时候。方德海说,你学走路的时候。你在院子里摔了,我扶你起来,你抓住我的手指头不放。陈阳看着他,说,我不记得。方德海说,不记得也正常。

到了坟前,方德海让陈阳先磕头。陈阳磕完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方德海说,你奶奶临走前,最不放心的就是你。陈阳说,我知道。方德海说,她怕你怪她。陈阳沉默了一会儿,说,我不怪。方德海问,真不怪。陈阳说,怪谁都没用了。方德海把香插好,说,这话对。两个人站在碑前,风从坡下吹上来,把纸灰吹得很高。

夏天,陈阳在石家庄找了个临时的活,给一家物流公司做数据录入。他给方德海买了一双软底鞋,给何秀兰买了一个小电扇。方德海收到鞋,穿上走了两步,说,软。陈阳说,你腿不好,穿软点。方德海把鞋脱下来,放在床下,说留着过年穿。陈阳说,现在就穿。方德海说,舍不惯。陈阳说,鞋是用来穿的,不是用来放的。方德海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孩子说话像何秀兰。他把鞋又穿上,说,行。

立秋那天,方德海在修车铺里晕了一次,送到医院查出心脏也有问题。陈阳请了假赶回来,坐在病床边。方德海看见他,第一句话是,别耽误工作。陈阳说,我请假了。方德海说,挣工资不容易。陈阳说,你住院更不容易。方德海不说话了。护士来量血压,他伸出手,陈阳帮他卷袖子。方德海看着他的头顶,忽然说,陈阳。陈阳问,嗯。方德海说,你再叫我一声方叔吧。陈阳说,方叔。方德海笑了笑,说,行,够了。

那天晚上,陈阳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睡着了。何秀兰给他披了一件外套,自己去病房里看方德海。方德海醒着,看着天花板。何秀兰问,想啥。方德海说,我想他小时候。何秀兰问,想啥。方德海说,想他穿红毛衣,在门口推车。何秀兰坐下来,没说话。方德海又说,秀兰,你别觉得我心里只想着他叫我爸。我知道我不配。何秀兰说,你别胡说。方德海说,我没胡说。孩子能回来,已经是老天爷开眼。何秀兰给他掖了掖被角,说,睡吧。

方德海出院后,修车铺开得比以前更慢。他每天早上八点开门,中午回去睡一觉,下午再开两个钟头。陈阳给他买了一个小音箱,放评书。方德海一开始嫌吵,后来听得入迷,客人来了也不关。有一次陈阳回来,听见评书里讲到失散的父子相认,方德海坐在小马扎上,眼睛看着门口,手里的扳手一直没动。陈阳叫他,他才回过神。陈阳没有问他在想什么。父子之间有些话,问了反而更难说。

那年七月,方德海把摩托车的钥匙正式交给了陈阳。他说,车还能骑,你学不学。陈阳说,学。他带着陈阳去麦场,手把手教他。陈阳第一次上车,离合松得太快,车往前蹿了一下,他吓得手一抖,脚撑住地。方德海在后面喊,别怕,看前面。第二次,他骑出去十几米,又停下。第三次,他绕着麦场骑了一圈。方德海站在场边,阳光很晒,他用手遮着眉毛。陈阳骑回来,停在他面前,说,我会了。方德海说,慢点。陈阳说,知道。

傍晚,两个人骑着摩托去县城吃了一碗面。回程时,方德海坐在后座,手抓着陈阳的肩。风从耳边过去,路边的树一棵棵往后退。方德海忽然说,陈阳,你小时候我带你坐过摩托。陈阳问,什么时候。方德海说,你两岁多,去外婆家。你坐在前头,手抓着车把,睡着了。陈阳说,我不记得。方德海说,我记得。他停了一下,又说,你妈那天穿蓝衬衫。陈阳没有回头。他骑过一个减速带,车颠了一下。方德海在后座笑,说,慢点。陈阳也笑,说,知道了。

第二年春节,陈阳给方德海买了一辆电动三轮车。方德海嘴上说不用,试了一圈以后,天天骑着它去买菜、拉货。他第一次骑出门,特意绕到何秀兰的小屋门口,按了两下喇叭。何秀兰出来问,哪来的车。方德海说,你儿子买的。何秀兰看了他一眼,说,德行。方德海也不恼,笑了笑,骑走了。下午他又回来,车斗里放着两袋米。他把米搬进屋里,喘得厉害。何秀兰让他坐下,给他倒水。方德海喝了两口,说,秀兰,我现在才觉得,咱们当年没白找。何秀兰问,咋突然说这个。方德海说,以前我总觉得,找不到就啥都没了。现在孩子回来了,虽然不是天天在跟前,可我出门能看见他买的车。她说,你就嘴硬。他笑,说,我不硬了。

那年秋天,陈阳带方德海去石家庄复查。两个人在医院食堂吃饭。方德海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,忽然说,陈阳,我以前最怕来大医院。陈阳问,为啥。方德海说,你奶奶进医院没出来,你妈那时候又来过。我怕进去就出不来。陈阳说,这次有我在。方德海点头。他低头吃饭,吃得很慢。吃完,他把饭碗端起来,碗底还剩几粒米。他用筷子一粒粒夹起来吃了。陈阳没笑他,只把自己的汤推过去。方德海喝了一口,说,回家吧。陈阳说,等结果。他说,行。

复查结果没有大问题,方德海在回去的车上睡了一路。陈阳坐在旁边,看着他歪着头打呼噜,想起小时候自己坐在摩托前杠上,也是这样睡着。到站以后,他叫醒方德海。方德海问,到了。陈阳说,到了。两个人下车,陈阳提着包,方德海空着手跟在后面。走到车站门口,方德海忽然说,陈阳,我以前总想让你叫我一声爸。陈阳站住。方德海又说,现在不逼了。陈阳看着他,想说什么,最后只把手里的包递给他。方德海接过去,说,走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修车铺走。夕阳照在他们背影上,一个高,一个矮,隔得不远。

那年除夕,方德海喝了一小杯酒。何秀兰说不让他喝,他说过年。陈阳给他倒满,自己倒了半杯。三个人碰杯。方德海说,我今年没啥愿望,就想你们都好。陈阳说,我也是。何秀兰说,那我就想你们都别气我。三个人笑了。窗外放炮,屋里灯泡晃了一下。方德海放下杯子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照片,是2007年春节拍的,照片上他抱着豆豆,笑得牙都露出来。他把照片推给陈阳,说,你拿着。陈阳接过去,看了很久,说,爸。方德海的手一抖,杯子差点倒了。他没有抬头,只说,哎。何秀兰看着他们,什么也没说,起身去厨房端菜。

陈阳后来每次回临河,都先去修车铺。方德海嘴上说你忙你的,还是会提前把凳子擦好。两个人坐着,修车的修车,喝茶的喝茶。有时陈阳带文件来,在修车铺里用电脑;方德海就在旁边敲轮胎。客人问那是谁,方德海说,我儿子。客人问,在哪儿上班。方德海说,石家庄。客人说,那挺远。方德海说,远也知道回来。他说这话时手里还在拧螺丝,语气很平。陈阳抬头看他一眼,低头继续看电脑。铺子外面有太阳,门口那台旧摩托被擦得发亮。方德海没有再说别的。他把手里的螺丝拧紧,站起来,去给客人找零钱。

再后来,修车铺门口多了一块小木牌。牌子上写着“休息中”,字是陈阳写的。方德海嫌字太秀气,自己又拿刀刻了一遍。刻完还是有点歪。何秀兰说难看,方德海说能用。中午他把牌子挂出去,坐在里面吃饭。陈阳有一次看见那块牌子,说,我给你重新做一个。方德海说,不换。这块能用。陈阳没有再劝。他知道那块牌子上的字歪不歪不重要,重要的是店还开着。只要店还开着,他回来就有一盏灯,有一个人坐在里面等。他把牌子扶正,推门进去。方德海抬头说,来了。陈阳说,来了。

后来方德海把铺子交给徒弟,自己只下午去坐一会儿。陈阳带女儿回来时,他坐在门口晒太阳。小女孩跑过去叫他爷爷。方德海愣住,半天没应。陈阳说,叫呢。方德海这才哎了一声。他把兜里的糖摸出来,递给孩子。孩子接了,说谢谢爷爷。方德海笑得眼睛都眯了。那天下午,他一直坐在门口,没修车。陈阳问他累不累。他说,不累。他看着孙女在院子里跑,忽然说,陈阳,咱们家又有人跑了。陈阳笑,说,是。方德海也笑,笑得脸上全是褶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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