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面安排在第十二天下午,地点是县公安局一楼的调解室。
孙敏提前四十分钟到了。她穿了一件黑色外套,头发扎得紧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亮亮的水杯、作业本和一包纸巾。何秀兰在门口等她。孙敏看见她,第一句话是,我要是控制不住怎么办。何秀兰说,那就先别说,喝水。孙敏点头,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。
李民警把她们带进调解室。屋里摆着一张长桌,六把椅子,墙角有摄像头。李秀英还没来,桌上放着一沓材料。孙敏坐下又站起来,换了两次位置,最后坐到靠门那边。何秀兰坐在她旁边,把塑料袋放在桌下。过了五六分钟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李秀英进来时,比视频里更瘦。她穿着灰毛衣,外面套一件旧棉服,手里抱着一个蓝色的铁皮盒。她身后跟着一个女民警。孙敏一看见她就站起来,手抓住椅背。李秀英也停住,嘴唇动了动,叫了一声,孙敏。孙敏没有应,眼睛盯着她怀里的盒子。
李民警让大家都坐。李秀英把盒子放在桌上,推过来,说,这是亮亮的东西。孙敏没有接。她把盒子打开,里面有一本预防接种证、一双洗过的小袜子、一张幼儿园的画画本、一只缺了盖的奶瓶和一个写着“亮亮”的小水杯。水杯上贴着一张卡通贴纸,边角卷了。孙敏先看接种证,看到监护人一栏写着“李秀英”三个字。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李民警说,今天不是谈案子定性,是把孩子的情况交接清楚。李秀英先说。李秀英双手放在膝盖上,没有看孙敏。她说,孩子三岁半来的我家。我知道不是我儿子亲生的,我儿子说是外地亲戚不要的。我后来觉得不对,问过,他不让我管。我错在这儿。我要是第一次觉得不对就报警,孩子不会在那边待三年。
孙敏抬头,说,三年。李秀英点头,说,三年。孙敏问,你给他买过东西没有。李秀英说,买过。孙敏问,带他看过病没有。李秀英说,看过。孙敏问,那你怎么有脸坐在这儿。李秀英没有回。她把头低下去,眼泪落在手背上。屋里没人劝她。
何秀兰看着孙敏,轻声说,问孩子的事。孙敏喘了一口气,把塑料袋里的水杯拿出来。她说,他睡觉怕黑不怕。李秀英说,怕。得留一盏小灯。孙敏问,他吃饭挑不挑。李秀英说,不吃香菜,胡萝卜要切碎。孙敏问,他早上起来先干什么。李秀英说,先找他的鞋。鞋摆歪了要重摆。孙敏问,他生病吃什么药。李秀英说,青霉素过敏。孙敏的手停在半空。
这四个字让屋里一下安静了。孙敏不知道青霉素过敏。她找了孩子三年,知道他小时候对花生过敏,不知道现在青霉素不能用。她看着李秀英,眼睛红了。那眼神里有恨,也有一种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慌。她问,还有呢。李秀英说,去年冬天咳过一次,在镇卫生院开的药,病历在他书包最里面。孙敏低头翻盒子,果然在夹层里找到一张折起来的病历。她看着上面的字,突然问,这三年,你想过把他还给我没有。
李秀英说,想过。孙敏问,那你为什么没有。李秀英说,我怕。孙敏说,你怕什么。李秀英说,我怕我儿子进去,也怕孩子没地方去。孙敏说,那我呢。我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,你怕不怕。李秀英没有再辩。她说,我对不起你。孙敏抓起水杯,朝桌上砸了一下。杯子没碎,水溅出来。女民警站起来,何秀兰按住了孙敏的手。
门外突然有椅子倒地的声音。赵强推门进来,脸红着,身上还带着冷风味。他刚才一直站在走廊,听见里面的话,忍不住了。他冲到李秀英面前,指着她的脸说,你儿子买孩子,你养孩子,你们一家把我孩子藏了三年。李秀英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。赵强伸手要抓她。李民警和女民警一起拦住。孙敏喊,赵强。赵强还想往前,何秀兰站起来挡住他。
何秀兰说,你今天要是动了手,明天谁去给亮亮开家长会。赵强喘着气,眼睛死死盯着李秀英,说,她还配当奶。何秀兰说,她配不配,法律说,孩子心里的账,孩子自己算。你现在打她,孩子只会记住你打人。赵强愣住。李民警把他拉到门外,门关上以后,走廊里传来他压着声音的哭。
屋里重新安静。孙敏拿纸巾擦桌上的水,手一直抖。李秀英把水杯放正,说,我想过今天会挨骂。被骂是应该的。她又从铁盒最底下拿出一张照片,放在桌上。照片里亮亮蹲在院子里,抱着那只黄狗,笑得牙都露出来。孙敏没有见过这张照片。她伸手去拿,又停住。李秀英说,这照片你拿着。孙敏问,狗呢。李秀英说,还在,我养着。孙敏问,你为什么还养。李秀英说,孩子回来以后第一句话问狗。
孙敏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写着日期,是亮亮到李家的第二年。她看着那行字,忽然问他过得苦不苦。李秀英说,吃穿没短过,就是心里不踏实。孙敏问,怎么不踏实。李秀英说,他有时候半夜哭,喊妈。我们以为他喊我。后来才知道,他喊的是你。孙敏的肩膀一下塌了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把照片按在胸口,坐了很久。
李民警把一份情况说明拿出来,让两边确认。孙敏问,以后能不能见面。李民警说,案子查清之前,不能私下接触。但可以通过警方安排视频,不能带走孩子。孙敏点头。李秀英问,能不能让我给他写一封信。李民警说,可以放在材料里,由我们转交。李秀英说,好。
她从包里拿出一张信纸,字写得很大。信不长,只有几句话:亮亮,好好吃饭,好好上学。你想狗,我给你拍照片。你不要恨你妈,她找了你很久。你的鞋放在床底下,奶奶给你收着。孙敏看到“奶奶”两个字,心里一疼。她拿起信,看了看,又放回桌上。她对李秀英说,信里别写“奶奶”了。李秀英抬起头。孙敏说,你写“李奶”。你养过他,我不否认。可这个“奶奶”的位置,我要留给我自己。李秀英点头,说,中。
会后,三个人在公安局门口站了一会儿。赵强已经先出去了,蹲在花坛边上抽烟,手还在抖。孙敏走过去,没有骂他。她把他手里的烟拿走,摁在石头上。赵强说,我没打。孙敏说,我知道。赵强问,你以后还让我来不。孙敏说,你来。你是他爸。赵强低下头,眼泪落在地上。他用手背擦了一把,站起来。
何秀兰陪孙敏回家。路上,孙敏一直抱着铁盒。她问,何姐,我为什么恨她,又觉得她也可怜。何秀兰说,因为她害了你,也养了你的孩子。孙敏说,那我到底该拿她怎么办。何秀兰说,你别急着定。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原谅她,也不是恨她。你要把亮亮的饭做熟,药记清,鞋摆正。等你把这些都做到了,再想怎么面对她。
回到家,亮亮正在写作业。他看见铁盒,先愣了一下,然后跑过来。孙敏把盒子放在地上,让他自己开。亮亮看到接种证、水杯和那张狗的照片,眼泪一下出来。他把照片拿在手里,问,这是谁给你的。孙敏说,李奶。亮亮问,她说什么。孙敏说,她说狗还在。亮亮点头,抱着照片坐在地上。孙敏没有去拉他。她去厨房把饭端出来,放在桌上,说,先吃饭。亮亮说,等会儿。孙敏说,饭凉了。亮亮把照片放好,站起来坐到桌边。
吃饭时,亮亮忽然问,妈,青霉素是什么。孙敏的筷子停住。她看着他,问,你从哪儿听的。亮亮说,我听见你和那个阿姨说。孙敏没有纠正“那个阿姨”是谁。她说,是一种药,你不能用。亮亮点头,说我记住了。孙敏把一块肉夹到他碗里,说,我也记住了。亮亮低头吃饭。桌上的灯照着他的头发,孙敏忽然觉得,孩子不是在离开她,而是在慢慢回来。
晚上,何秀兰回到家。陈阳打来电话,问她今天怎么样。何秀兰说,见了两个妈。陈阳在那头停了一下,问,吵了没有。何秀兰说,差点。陈阳问,最后呢。何秀兰说,最后坐下来把孩子的药和饭说清楚了。陈阳说,那就行。何秀兰说,嗯。她把今天的事写进旧作业本,写到李秀英信里的那句“你不要恨你妈”时,停了很久。她想起自己当年见到陈秀珍,也想起自己那时候想恨又恨不彻底。她合上本子,去灶上烧水。
水开的时候,手机响了一下。孙敏发来一张照片。照片里亮亮已经睡了,床头摆着那只旧水杯和狗的照片,旁边是孙敏新买的一盏小夜灯。孙敏写:他今天没睡地上。何秀兰回:好。她又发了两个字:慢慢。孙敏回了一个“中”。何秀兰看着那个字,笑了笑。她把手机放下,给自己下了一碗面。面出锅后,她坐在桌前吃。屋里灯不多,只有灶台上方那盏亮着。她吃得很慢,像在把一个下午的怒气、眼泪和心软,一样一样咽下去。吃完,她把碗洗了,放好。明天还要去见另一家人。她知道,寻亲这件事没有人能靠一次见面做完。
第二天上午,李民警把李秀英的信转给了孙敏。孙敏没有先看,拿回家放在桌上。亮亮放学回来,看见那封信,站在桌边不动。孙敏说,警察叔叔让给你的。亮亮问,能看吗。孙敏说,能。亮亮把信拿到卧室,关上门。孙敏在客厅坐了一个多小时。门开时,亮亮的眼睛红着,但人没有哭。他把信递给孙敏,说,李奶说狗还在。孙敏接过信,看见最后一句已经被改成了“李奶给你收着”。她没有问孩子为什么把“奶奶”改成“李奶”。她只说,那你想看狗的照片不。亮亮点头。
孙敏给李民警发消息,问能不能转几张狗的照片。李民警说可以。第二天中午,几张照片发到孙敏手机上。黄狗趴在院子里,旁边有一个蓝色塑料盆,盆里装着水。亮亮拿着手机,一张一张看。他问,狗老了没有。孙敏说,看着没老。亮亮说,它叫豆包。孙敏愣了一下,说,豆包。亮亮点头,说,李奶取得。孙敏把名字记住,写在自己的手机备忘录里。
那天晚上,赵强回家时带了一袋狗粮。孙敏问,你买这个干啥。赵强说,万一以后养狗。孙敏说,现在不能养。赵强说,我知道,先放着。亮亮在卧室听见了,跑出来看那袋狗粮。他摸了摸包装袋,问,给豆包吗。赵强说,给以后的狗。亮亮说,豆包是黄的。赵强说,那就买黄的。亮亮没有再说话,但把狗粮袋子抱回了自己房间。孙敏看着他的背影,没有把袋子拿回来。
一周后,学校开家长会。孙敏去了。老师拿出亮亮的作业本。字写得整整齐齐,数学不错,语文造句总爱写“回家”和“吃饭”。老师说,孩子很安静,下课不跟同学闹,但有一次同学问他为什么有两个妈妈,他把那个同学推倒了。孙敏心里一紧,问,严重不严重。老师说,不严重,对方家长也没追究。孙敏说,我回去说。老师说,别上来就骂。他现在最怕大人发火。孙敏点头,把这句话记下来。
回家以后,孙敏没有问推人的事。她坐在桌边,陪亮亮写作业。写到最后一道题,亮亮忽然说,他们问我为什么有两个妈。孙敏问,你怎么说的。亮亮说,我说我不知道。孙敏说,那你就这么说。亮亮抬头看她,以为她会生气。孙敏说,你现在不知道,可以不知道。等你想明白了,再说。亮亮低下头,继续写题,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又往前走。
孙敏开始用一个本子记亮亮的事。她写:不吃香菜,胡萝卜切碎,青霉素过敏,怕黑,晚上留小灯,喜欢狗,鞋要摆正。她还写:不喜欢别人问两个妈。写完,她把本子给何秀兰看。何秀兰看完,在最后添了一句:孩子不欠任何人解释。孙敏把这句话读了很久。她把本子放进床头柜,和亮亮的接种证放在一起。
李秀英那边也在等。她让民警转来第二封信,只有半页。她问亮亮有没有上学,饭吃得好不好,夜里还怕不怕黑。信末没有劝孩子回去,也没有求孙敏原谅。孙敏看完,把信递给亮亮。亮亮看完,找出纸和彩笔,画了一张画。画上有一座房子、一只黄狗、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。大人没有脸,只画了一个灰头发。孙敏问他,这是谁。亮亮说,李奶。孙敏问,为什么没有脸。亮亮说,我记不清了。孙敏没有再问。她把画折好,装进信封,交给李民警。
赵强看见那张画的复印件时,坐在阳台上抽了半根烟,忽然把烟掐了。他问孙敏,我是不是太没用了。孙敏说,你是他爸,怎么会没用。赵强说,我连他怕黑都不知道。孙敏说,现在知道就行。赵强点头。他把阳台收拾干净,把烟灰缸收进柜子。晚上他进亮亮房间,把夜灯调到最暗。亮亮没有醒。赵强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,退出去,轻轻关门。门缝里留着一条光。
又过了几天,李秀英的儿子李建军被正式批捕。消息传过来时,孙敏正在厨房做饭。她握着锅铲站了很久。她原以为自己会痛快,真听见时却只觉得很累。她把火关小,走到客厅,把这个消息告诉亮亮。亮亮没有问李建军是谁。他只是问,李奶呢。孙敏说,李奶还是李奶。亮亮点头。两个人没有再说这件事。饭端上桌时,亮亮给孙敏夹了一筷子菜。孙敏第一次没有哭。她吃了那口菜,说,咸了。亮亮说,我下次少放盐。
何秀兰后来把这一段记在本子上。她写道:见面不是判决,信也不是原谅。两个母亲从互相恨着,走到了各自做事。孩子没有立刻叫妈,也没有立刻忘掉李奶。这样的日子看起来慢,却没有一步是假的。
陈阳周末回家,听她讲完,问,那孙敏最后放下了吗。何秀兰说,没有。陈阳问,那怎么办。何秀兰说,先过日子。陈阳笑,说,你总说这个。何秀兰说,因为这个最管用。她起身去厨房,给陈阳下了一碗面。面端上来时,陈阳说,妈,你以后别总帮别人扛。何秀兰把筷子递给他,说,我不是扛,我是搭把手。陈阳吃了一口面,没有再劝。窗外天黑了,屋里的灯亮着。何秀兰把李秀英的第二封信收进文件袋,放在旧寻人启事旁边。明天还要去见另一家人。她知道,寻亲这件事没有人能靠一次见面做完。
何秀兰收拾文件时,发现李秀英那封信念到最后还有半页,被撕掉了。她翻过纸背,看见一行没写完的字:李建军带回来的东西,我一直没敢交。她刚要给孙敏打电话,窗外一辆灰色面包车从巷口慢慢开过去,在电线杆旁停了十几秒,又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