亮亮回家的第三十一天,孙敏在冰箱门上贴了一张纸。
纸上写着四条:一,早晚按时接送;二,药盒放在书包夹层;三,不在孩子面前骂人;四,李秀英的事通过民警。字是孙敏写的,笔画很重。赵强下班回来,站在冰箱前看了一遍。他问,第四条什么意思。孙敏说,就是不经民警,不私下联系。赵强说,你怕她来抢。孙敏说,我怕我自己忍不住去找她。
赵强没有再问。他打开冰箱拿水,看见那张纸旁边贴着亮亮的课程表。课程表上画了三个圆圈,周三美术,周五体育,周一下午早放学。赵强把周三的圆圈摸了一下。孙敏说,那天我接。赵强说,我接,你去看店。孙敏说,你晚上要跑车。赵强说,我把活调了。孙敏看着他,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,行。
亮亮那阵子已经能在新床上睡整觉,但还留着两个习惯:早上起来先看鞋有没有摆正,晚上睡前摸一下狗的照片。孙敏一开始想把照片收进抽屉,怕他总想着那边。何秀兰知道后,说别收。孙敏问,难道让他一直想。何秀兰说,想不想不是收一张照片能管住的。你收了他也会想,还会躲着你想。孙敏把照片放回床头,换了一个干净相框。
李秀英那边,案子进入审查起诉阶段。李民警来家里回访,说李秀英身体不太好,问孙敏有没有什么需要转达。孙敏说没有。李民警点头,起身要走。亮亮从屋里出来,问,李奶怎么了。李民警看了孙敏一眼。孙敏说,你跟叔叔说。亮亮问,她病了。李民警说,心脏有点问题,正在看。亮亮没有再问,回屋把门关上。孙敏站在客厅里,手心里全是汗。
那天晚上,亮亮睡得不安稳。半夜两点,他坐起来喊了一声李奶。孙敏听见,跑进卧室。亮亮看见她,愣了一下,改口叫妈。孙敏坐到床边,问,做噩梦了。亮亮说,梦见李奶在医院。孙敏问,她旁边有人吗。亮亮说,没有。孙敏给他倒了半杯温水。亮亮喝完,问,她会不会死。孙敏被这个问题问住了。她不想骗孩子,也不想把大人的恐惧压给他。她说,我不知道。亮亮看着她,眼泪慢慢出来。孙敏说,明天我帮你问问。
第二天,孙敏去了县局。她没有见李秀英,只问李民警病情。李民警说,不算太严重,但要住院做检查。孙敏问,她儿子在里面,谁照顾她。李民警说,社区和亲戚轮流去。孙敏点头。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里面装了一千块钱,推过去。李民警没有接,说这个得按规定来。孙敏又把信封拿回来。她说,那能不能给孩子转一封信。李民警说,可以。
亮亮写的信很短。他问李奶吃药没有,问豆包有没有人喂,最后画了一只狗。孙敏看了一遍,没有改。她只在信封上写了收信人,交给民警。回家的路上,她心里有点堵。她恨李秀英,这是真的。可亮亮半夜喊那个人的名字,也是真的。她不能把这两个真的东西合成一个假的。
三天后,李秀英回了信。她没有要钱,也没有提想见孩子。她说医院饭不好吃,她让亲戚带了咸菜。豆包每天有人喂,狗瘦了一点。最后写:你别总想我,你妈会难受。亮亮把信看完,放在桌上。孙敏问,你想回吗。亮亮说,想。孙敏说,那就回。亮亮问,你不生气。孙敏说,生气。亮亮低下头。孙敏又说,可我不能让你为了不让我生气,连一张信都不敢写。
赵强那天晚上回来,看见桌上的信。他问孙敏,你怎么想。孙敏说,我没想好。赵强说,那就先这样。孙敏说,你以前不是最恨她。赵强说,现在也恨。可孩子只有一个。他要是心里有个洞,我们堵是堵不住的。孙敏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变了。以前他遇事只会发火,现在他学会了先看孩子的脸。
第二周,李秀英住院。孙敏没有去看。她每天让民警转一次消息,只问病情,不问别的。亮亮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,就是问李奶今天怎么样。孙敏有时答“好一点”,有时答“还在检查”。她不再说“别提她”。她知道,提醒孩子“别提”不会让记忆消失,只会让孩子学会偷偷地想。
何秀兰来看他们时,带了一包自己包的饺子。三个人在厨房里煮饺子,锅里的水翻滚。亮亮问,何阿姨,你以前恨不恨陈阳的养母。何秀兰把饺子推下去,说,恨过。亮亮问,后来呢。何秀兰说,后来她病了,我也去看过。亮亮问,那你原谅她了吗。何秀兰想了想,说,没有完全原谅。但我不能让她死的时候没人管。亮亮没有再问。他拿勺子搅锅,饺子浮起来,一个一个转。
孙敏把饺子盛出来,问何秀兰,你不觉得我太软。何秀兰说,你不是软。你是知道界线在哪儿。孙敏问,界线在哪儿。何秀兰说,她犯的错,交给法律;孩子想念她,交给孩子;你能帮的忙,量力而行。三样别混在一起。孙敏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。她回屋,把冰箱上的四条又加了一条:五,不把恨传给孩子。赵强看见,拿笔在“孩子”两个字下面画了两道线。
月底,李秀英出院。她通过民警转来一只小布包,里面装着亮亮小时候的两双袜子、一颗掉漆的纽扣和一张豆包的新照片。没有信。孙敏把布包交给亮亮。亮亮把纽扣放在掌心,问,这是我衣服上的吗。孙敏说,可能是。亮亮说,我记得。孙敏没有问哪件衣服。她坐在旁边,看着孩子把纽扣放进旧水杯里。水杯已经不能用了,但亮亮一直留着。
那天晚上,亮亮第一次主动跟孙敏说起在李家的事。他说,李奶家有院子,豆包会在门口等他。李奶做饭慢,但会给他煎鸡蛋。李建军很少回家。他不喜欢李建军。孙敏听到“不喜欢”三个字,心里抖了一下。她问,为什么。亮亮说,他喝酒,声音大。孙敏又问,他打过你吗。亮亮说,没有。孙敏松了口气。亮亮说,但李奶怕他。孙敏看着孩子,忽然明白,李秀英在家里的日子也未必好过。她没有因此原谅她,却第一次把她看成一个完整的人,而不只是一个买孩子的人。
赵强回家后,孙敏把这段话讲给他听。赵强坐在沙发上,半天没说话。他说,那李建军该判。孙敏说,该判。赵强说,李秀英呢。孙敏说,也说不好。赵强把外套脱下来,挂在椅背上。他说,我以前想,谁买了孩子,就该让谁坐牢。现在我还是这么想。可我也知道,孩子不是一块布,谁想剪断就剪断。孙敏点头。两个人坐了一会儿,没有吵。屋里的夜灯亮着,亮亮已经睡了。
清明节前,孙敏带亮亮去给亮亮的外公上坟。路上要经过李家所在的镇子。孙敏本来想绕路,后来没有。车开到镇口,亮亮趴在窗上看。他没有要求下车。孙敏也没有停。过了那个路口,亮亮回过头,说,妈,走吧。孙敏嗯了一声。赵强把车往前开。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。孙敏从后视镜里看见孩子把豆包的照片贴在胸口。她没有说话。她把车窗开了一条缝,风进来,吹散了车里一点暖气。
到外公坟前,亮亮磕了三个头。孙敏说,跟外公说说,你现在在哪儿。亮亮说,我回临河了,在南城小学上四年级。说完他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我还有一个李奶。孙敏站在后面,没有纠正。赵强把纸压住,风很大。亮亮说完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孙敏接过他手里的纸。她忽然觉得,这句在坟前说出来的话,比任何一次大人的谈判都更接近真实。
晚上回家,孙敏把冰箱上的纸条重新抄了一遍。第四条后面添了“通过民警”,第五条后面写了“孩子可以想”。她写得很慢,写完拿胶带重新贴好。赵强看见,说,这五条能贴到什么时候。孙敏说,贴到不需要提醒的时候。赵强说,那得多久。孙敏说,不知道。她把磁铁压紧,关上冰箱门。里面传出轻微的砰声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亮亮已经坐在桌边写作业,旧水杯放在右手边,豆包的照片压在课本底下。
两个月后,李建军案开庭。法院通知孙敏和赵强作为被害人家属旁听。孙敏不想去,说她一看见那个人就会控制不住。赵强说,那就我代表去。孙敏问,你控制得住吗。赵强说,试试。开庭那天,他还是带了孙敏。两个人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,中间隔着一个包。
李建军被带进来时,穿了蓝色外套,头剃得很短。他比照片里瘦,脸上一道旧疤。孙敏看见他,手指一下抓紧椅子边。赵强把手放在她手背上,没有握,只是压着。李建军在被告席上低头,法官问话,他答得含糊。检方陈述他花八千元从一个中间人手里买下孩子,带回家谎称是亲戚遗孤。李秀英作为证人出庭。她站在证人席上,声音很小,说她知道孩子不是亲生的,但没有阻止,也没有报警。检方问她有没有虐待孩子。她说没有。检方问她有没有阻止李建军打孩子。她停了一下,说,他打过一次,我拦了。
这句“打过一次”让孙敏眼前发黑。她看向李秀英。李秀英没有回头。法官继续问,为什么当时不报警。李秀英说,我怕他把孩子带走,也怕他打我。旁听席有人低声议论。孙敏咬住嘴唇,没有说话。她忽然想到亮亮说“李建军喝酒声音大”那天,孩子没有说他打过。也许亮亮忘了,也许亮亮不想让她知道。她坐在那里,第一次觉得自己找了三年,还是错过了很多。
休庭时,李秀英在走廊尽头看见孙敏。两个人隔着几个人站着。李秀英先开口,说,对不起。孙敏问,他打过亮亮哪儿。李秀英说,屁股,两下。那天孩子把碗摔了。孙敏问,你为什么没告诉我。李秀英说,我怕你更恨我。孙敏说,我本来就恨你。李秀英点头,说,应该的。她说完要走,孙敏叫住她。孙敏问,亮亮那两年,还有没有别的。李秀英站在那儿,想了一会儿,说,有一次他发高烧,我背他去镇医院,走了两里地。孙敏问她,为什么不叫车。李秀英说,那年家里没钱。孙敏看着她,没再问。
第二次开庭,孙敏提交了自己的陈述。她写得很短:我儿子被带走三年。我找了三年。我不想听人说这是家务事。买孩子就是买孩子。她读完以后,法庭里很安静。李建军抬头看了她一眼。孙敏没有躲。她把纸交给法官,回到座位。赵强握住她的手,这次握得很紧。
李建军最终被判了刑。李秀英因为收买被拐儿童,被另案处理。孙敏本以为判决下来那天自己会轻松。真的听到法槌声时,她只觉得累。她走出法院,天很热,蝉叫得很响。赵强问她,回家吗。孙敏说,先去看看亮亮。两个人去了学校门口,正好赶上放学。亮亮背着书包跑出来,看见他们,先愣了一下,问,今天怎么都来了。孙敏说,接你。亮亮说,我自己能回。赵强说,知道。亮亮看了看他们的脸,没有多问。三个人沿着马路往回走。走到第一个红绿灯,亮亮把手伸进孙敏掌心里。孙敏握住,没有用力。
当天晚上,孙敏给李秀英写了一封信。信只有几行:案子判了。亮亮不知道细节。我不会主动告诉他。你想知道他的近况,通过民警。你保重。写完,她把信装进信封,没有写称呼。第二天交给李民警时,她站在门口,等对方收好才走。回家的路上,她买了两根冰棍。亮亮一根,她一根。亮亮边走边吃,汁水滴在手上。孙敏拿纸给他擦。亮亮忽然说,妈,你以后别老皱眉。孙敏笑了一下,说,我尽量。亮亮说,你皱得像包子。孙敏伸手拍了他一下。孩子笑着往前跑。孙敏在后面追了两步,又慢下来。她看着他跑到巷口,等她。
李秀英的判决下来是在秋天。收买被拐儿童,考虑到她配合调查、身体有病、没有参与拐卖,法院判了缓刑。孙敏看到结果时,心里堵了一阵。她给何秀兰打电话,说,这是不是太轻了。何秀兰说,法律有法律的尺度。你觉得轻,可以觉得轻。孙敏问,那我还能怎么办。何秀兰说,你可以不原谅,也可以继续把界线守住。孙敏沉默了一会儿,说,那我不原谅。何秀兰说,行。
第二天,她把判决结果告诉亮亮。她没有说李秀英没事,只说,李奶以后不能带你走,也不能私下见你。想见她,要通过民警。亮亮问,那她会不会坐牢。孙敏说,暂时不用。亮亮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拿出狗的照片,看了一会儿,又放回床头。孙敏坐在旁边,说,你可以给她写信。亮亮问,你会不会生气。孙敏说,会有一点点。亮亮说,那我少写。孙敏说,不用少写。你写得真,我就受得住。
那年冬天,李秀英的缓刑考察开始。她身体不好,社区安排她在小区做一点清洁。何秀兰偶尔去看,只站在门口说两句。孙敏从来不去。她只在每次孩子写完信后,把信装进信封,交给李民警。她依旧恨李秀英,却没有把恨变成孩子必须承担的债。她把冰箱上的五条纸换成了新的,最后加了一条:六,不许骗孩子。她写完,站在冰箱前看了一会儿,把磁铁压紧。屋里亮亮在背课文,声音有点跑调。赵强在厨房洗碗,水声哗哗。孙敏听着,觉得这个家还没有长成她想要的样子,但已经站住了。
过年前,亮亮给李秀英画了一张新画。画里有三个人和一只狗,三个人没有牵手,只是站得近。孙敏问他,为什么这样画。亮亮说,牵在一起太挤。孙敏笑了,说,行。她把画折好,装进信封。赵强在旁边削苹果,问,要不要给李秀英带两斤橘子。孙敏说,不带。赵强说,那就不带。亮亮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,又低头继续画。窗外有鞭炮响起来,屋里灯亮了。孙敏把信口封好,放在桌上。
她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一杯水。水有点烫,她吹了两口才喝。亮亮把画好的第二张递给她,上面只写了四个字:过年快乐。孙敏把那张也装进信封。
她把两个信封一起放进包里,拉好拉链。明天送去民警那里,日子继续往前走。
送信回来的路上,李民警接到电话,脸色一下变了。他问孙敏,最近有没有人来问过亮亮。孙敏说没有。李民警把手机递给她,屏幕上是学校门口的监控截图。一个戴帽子的男人站在栏杆外,正盯着操场。截图时间,就是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。那个男人脚边,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的车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