亮亮回家后的第一个生日,孙敏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算。
她先在手机日历上标了日期,又在冰箱上的纸条下面写了菜单:排骨、鱼、鸡翅、长寿面。赵强看了一眼,说,做太多了。孙敏说,不多,孩子这些年没过好。赵强说,那就做。孙敏问他,要不要请人。赵强说,请谁。孙敏说,刘浩一家,老师,还有何姐。赵强说,你定。孙敏又问,李秀英呢。赵强停了一下,说,这个你别问我。
孙敏没有请李秀英。她通过民警转了一句话,说孩子生日想简单过。李秀英回了一个“好”,没有多问。生日前两天,民警转来一个包裹。里面是一件毛衣,一只小木车和一张卡片。卡片上写着:生日快乐,听你妈的话。落款是李奶。孙敏把毛衣拿出来,闻到一股洗衣粉味。她把木车放在桌上,亮亮放学回来一眼就看见了。
亮亮问,谁送的。孙敏说,李奶。亮亮把木车拿起来,翻过来看底下的轮子。轮子做得粗糙,有一个还用胶粘过。亮亮说,这个车和李奶家那辆像。孙敏问,哪辆。亮亮说,豆包以前拉的小车。孙敏没有再问。她把毛衣递给他,说,试试。亮亮穿上,袖子长了半寸。孙敏说,我给你改。亮亮说,不用,挽起来就行。孙敏说,生日穿新的,别挽。她当晚把袖子拆了,重新缝到合适。
生日那天是周六。何秀兰早上九点就到了,带了一盒蛋糕和一包彩纸。她不会做奶油蛋糕,买的是镇上面包房的。亮亮看见蛋糕,问,上面写的什么。何秀兰说,写的“亮亮生日快乐”。亮亮笑了一下。他很久没有听见有人给他过生日。孙敏在厨房里忙,赵强在客厅吹气球,吹得脸发红。刘浩来了,手里拿着一本漫画书当礼物。陈老师也来坐了一会儿,带了一套文具。
中午吃饭,桌上果然摆不下。孙敏做了六个菜,最后还把一盘饺子放在旁边。赵强开了一瓶汽水,给每个人倒了一杯。轮到亮亮时,孙敏说,他喝半杯就行。亮亮说,我今天过生日。赵强笑,给他倒了满杯。亮亮喝了一口,打了个嗝。刘浩笑得趴在桌上。孙敏也笑,笑完又给两个孩子夹菜。
吃饭时,刘浩问亮亮,你许愿了吗。亮亮说,蛋糕还没切。刘浩说,那你想好愿望没有。亮亮说,想好了。刘浩问,是什么。亮亮不说。孙敏看了他一眼,没有逼。何秀兰把蛋糕上的蜡烛插上,点了火。灯关掉以后,屋里只剩十几点黄光。亮亮双手合在一起,闭眼很久。再睁开时,他把蜡烛一口气吹灭了。赵强拍手,刘浩也跟着喊。孙敏看着孩子,眼睛有点红。
切蛋糕的时候,亮亮把第一块给了孙敏,第二块给赵强,第三块给何秀兰,第四块给刘浩,最后一块留给自己。孙敏问,为什么不是先给自己。亮亮说,寿星最后吃。孙敏笑了。她把那块蛋糕往他面前推了推,说,寿星第一口。亮亮挖了一勺,先喂给孙敏。孙敏愣了一下,张嘴吃了。奶油甜得发腻。她说,太甜了。亮亮说,甜的。赵强说,别喂了,自己吃。亮亮这才低头吃。
下午,刘浩走了,陈老师也走了。亮亮坐在沙发上拆礼物。毛衣、木车、文具、漫画书,一样一样摆开。孙敏看他把毛衣放在最上面。她问,你最喜欢哪个。亮亮说,都喜欢。孙敏问,真的。亮亮说,真的。他拿起木车,在地上推了一下,车歪歪扭扭跑出去,撞到墙根。赵强说,这个轮子不好。亮亮说,我修。赵强把工具盒拿过来。父子俩坐在地上,拿螺丝刀拧轮子。孙敏坐在旁边,没插手。
修到一半,亮亮忽然问,李奶今天吃什么。屋里安静了一下。赵强手里的螺丝停住。孙敏说,我不知道。亮亮说,她一个人。孙敏问,你想给她打电话。亮亮说,可以吗。孙敏说,可以,通过民警。她拿出手机给李民警发消息。半个小时后,视频接通。李秀英坐在一间小屋里,桌上有一碗面。亮亮把手机转了一圈,给她看蛋糕和木车。李秀英笑了,说,生日快乐。亮亮说,李奶,你吃面了。李秀英说,吃了。亮亮说,有没有鸡蛋。李秀英说,有。两个人隔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都不知道再说什么。孙敏站在旁边,没有走开。
视频挂了以后,亮亮把手机还给孙敏。孙敏问,高兴吗。亮亮说,高兴。孙敏说,那就好。亮亮忽然说,我许的愿望是,大家别再丢。孙敏的手停了一下。她问,谁也别丢。亮亮点头。孙敏蹲下来,把他抱住。赵强站在旁边,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。何秀兰坐在椅子上,没有说话。她知道这个愿望太大,谁也保证不了。可孩子说出来的时候,屋里每个人都听懂了。
晚上,亮亮睡了。孙敏把生日照片整理进手机相册。照片里有蛋糕、有气球、有刘浩做鬼脸,也有亮亮穿着李秀英织的毛衣。孙敏本想选一张只有他们三口人的做封面,最后选了那张毛衣和蛋糕都在的照片。她把照片发给何秀兰。何秀兰回:今天挺好。孙敏说,就是孩子许的愿太大。何秀兰说,愿望大,慢慢做。孙敏看着这句话,坐在灯下。她把蛋糕剩下的最后一块放进冰箱,又把木车放在亮亮床头。赵强洗完碗出来,问她还不睡。孙敏说,再坐一会儿。赵强坐到她旁边,两个人肩靠着肩。屋里很安静。生日的蜡烛早灭了,甜味还在。
第二天早上,亮亮背着书包出门,走到楼下又跑回来。孙敏问,忘了什么。亮亮说,毛衣。孙敏愣了一下。那件毛衣昨天洗了,还挂在阳台上。亮亮说,今天冷。孙敏把毛衣取下来,抖了抖,递给他。亮亮套在衬衫外面,领口有点紧,但他没有嫌。他跑去上学。孙敏站在阳台上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明白,孩子把两边的爱都穿在身上。她没有理由把它脱下来。
那天之后,亮亮总在放学时回头看两次。一次看校门,一次看马路对面。孙敏问他看什么。他说,看看你们在不在。孙敏想起他失踪那天,就是在店门口一转头,人就不见了。她没有说“不会了”。她只说,我们在。为了这句话,她和赵强重新排了接送表,谁接谁送,哪天换班,都写清楚。赵强把表格拍在手机里,设了闹钟。孙敏把他的闹钟名字改成“接孩子”。赵强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。
一周后,学校组织春游。亮亮第一次要离开临河去市里的动物园。孙敏前一天晚上收拾东西,装了水、面包、纸巾、晕车药和一件外套。赵强说,动物园又不远。孙敏说,远不远都得带。亮亮在旁边看,忽然说,妈,我会跟着老师。孙敏说,我知道。她嘴上这么说,第二天还是跟车去了动物园。她没有进园,只站在门口等。赵强说,你这样孩子会紧张。孙敏说,我不让他看见。赵强没再劝,站在她旁边一起等。
下午三点,大巴车出来。亮亮一下车就朝门口看,看见他们,跑过来。孙敏先摸他的头,再摸他的口袋。联系卡还在。亮亮把卡拿出来,说,我一次都没用。孙敏说,最好一次都别用。亮亮说,那你还放。孙敏说,放着才安心。亮亮把卡塞回去,说,那以后我用的时候,先打你。孙敏点头。赵强接过他的包,问动物园好不好看。亮亮说,猴子好看。赵强说,那下次一起去。亮亮说,好。
那张联系卡是何秀兰教孙敏做的。卡片很小,和公交卡一样大,上面写着姓名、学校、父母电话和一句“我走散了,请帮我打这个电话”。孙敏一开始想写“别跟陌生人说话”,何秀兰说不要。她说,孩子真正走散的时候,得敢开口求人。卡片不是用来防所有人的,是用来让孩子知道该找谁。孙敏听了,把卡片改成现在的样子。亮亮拿着卡片,问,为什么不是只写爸妈电话。孙敏说,因为有时候爸妈电话打不通。亮亮问,那写谁。孙敏说,写110。亮亮把卡翻过来,背面还有何秀兰的电话。他把两个号码都背了下来。
四月,孙敏过生日。她本来不想过。赵强买了一个小蛋糕,亮亮用彩纸折了一朵花。花做得很歪,花瓣一边大一边小。孙敏接过来,说,真丑。亮亮说,我重做。孙敏说,不重做。她把花插在碗里,放在餐桌正中。赵强问她想要什么礼物。孙敏说,不要。赵强说,那不行。孙敏想了想,说,陪我去拍一张身份证照片。赵强笑,说这也算礼物。孙敏说,算。她这些年头发白了,眼角的纹也深了,身份证上的照片还是年轻时候的。她去照相馆拍新照片,特意让亮亮坐在旁边看。亮亮说,妈,你拍得挺好。孙敏说,比你爸强。赵强站在旁边,被说得没脾气。
回家路上,亮亮问,孙敏为什么不过生日。孙敏说,忙。亮亮说,忙也能过。孙敏笑,说,你现在管起我来了。亮亮说,你给我过,我也给你过。孙敏没说话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张联系卡。卡片边角已经被孩子磨圆了。她忽然明白,孩子许的那个愿望不是一句空话。他也在学着让大家别丢。她看着前面的路,脚步轻了一点。
晚上,孙敏把那张联系卡和身份证照片放在一起。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车站找到亮亮时,孩子身上什么都没有,连自己的名字都说得含糊。现在他有卡片、有学校、有两个电话,还有一张能把自己送回大人身边的路线。她把卡片放回孩子的书包夹层。赵强在厨房喊她,水开了。她答应一声,走过去。锅里下着面,热气把窗玻璃熏白。亮亮在客厅写作业,李秀英的毛衣搭在椅背上。孙敏站在灶前,忽然觉得,这个生日没有蛋糕也行。只要桌上有人,门口有人等,就够了。
赵强第二天跑长途,回来时脸色不好。孙敏问他怎么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过的纸,摊在桌上。纸上是寻人启事,一个女孩,十五岁,三天前在高速服务区失踪。女孩穿着白外套,背着黑书包,照片拍得很模糊。赵强说,服务区的人贴的,我拿了一张。孙敏看着那张纸,问,你为什么拿。赵强说,一个女的在那儿发,发到手里就哭了。孙敏没有再问。她把纸翻过来,背面写着联系电话。她想起自己的三年,也想起亮亮回家以后那些以为已经过去的害怕。
晚上,孙敏把寻人启事拍了张照片,发给何秀兰。何秀兰看了很久,说,明天我去问问。孙敏问,咱们帮得上吗。何秀兰说,先问清楚,别乱转。她又说,你把孩子的联系卡检查一下。孙敏说,检查了。何秀兰说,那就好。挂了电话,孙敏把桌上的纸收进抽屉。她没有告诉亮亮,只把那张纸压在旧照片下面。她不想让一个孩子知道,世界上还有别人正走在他们走过的路上。
第二天一早,赵强出门前,把车里的工具箱收拾了一遍。他又在服务区买了三张那张寻人启事,整整齐齐贴在驾驶室侧门上。孙敏问他,贴这个干啥。赵强说,路上有人看见。孙敏说,你以前连自家的事都不愿提。赵强说,以前不懂。孙敏把早饭递过去,说,吃完再走。赵强接过包子,咬了一口。亮亮从卧室出来,看见驾驶室上的纸,问,那是什么。赵强说,一个姐姐走丢了。亮亮停住。赵强又说,我们帮她找。亮亮问,能找到吗。赵强说,不知道,但得找。亮亮点头,把联系卡从书包里拿出来,放到桌上。他说,我也带着。
何秀兰上午去了那个女孩家里。女孩的母亲拿着手机坐在门口,手机里是最后一通没接到的电话。何秀兰没有说“我懂”,也没有说“会找到”。她只问,孩子最后穿什么,喜欢去哪里,有没有跟同学闹矛盾。她把信息一条条记下,打电话给县里的志愿者。中午回来,她坐在缝纫机前,把新的寻人启事发到群里。群里有人问真假,有人问报酬,有人说见过。她一条条筛。筛到傍晚,剩下两条有用的线索。她把纸铺在桌上,拿笔圈出来。圈子不大,但她知道,每一条都可能带着一个母亲往前走一米。
亮亮晚上问孙敏,何阿姨为什么总是帮人找孩子。孙敏说,因为她自己找过。亮亮说,那她累不累。孙敏说,累。亮亮说,那为什么还找。孙敏想了想,说,因为有人还在等。亮亮没有再问。他把联系卡放进书包,把毛衣叠好,放在床头。窗外有车经过,灯光扫过墙上的照片。孙敏坐在床边,听见孩子在黑暗里说,妈,那个姐姐会回来吗。她说,我不知道。亮亮说,那我们也等。孙敏说,好。屋里安静下来。新的寻人启事压在抽屉里,旧的全家福挂在墙上。日子像一条路,刚从他们家门前伸出去。
何秀兰半夜接到陈阳的电话。陈阳在网上看到一张服务区监控截图,一个穿白外套的女孩上了一辆灰色面包车。他把截图发过来。何秀兰戴上老花镜,放大看了好几遍。车牌只露出两个数字。她把截图转给志愿者,又给赵强打电话,问他跑车时见没见过这种车。赵强刚下高速,停在服务区,说见过一辆。何秀兰问,车牌记得吗。赵强说,不记得,但有行车记录仪。何秀兰让他明早把卡取下来,别覆盖。赵强说,好。她挂了电话,坐回桌前,把这条线索写在本子上。写完,她在后面画了一个箭头。箭头指向下一页。下一页还是空的。
她没有立刻去睡。她把那张服务区截图打印出来,贴在墙上。照片上的女孩很小,脸看不清,白外套在灰暗的监控里像一块亮斑。何秀兰站在墙前,看了很久。她知道明天一早要去找赵强取卡,还要去女孩家里问更多细节。她关了灯,屋里只剩下墙上那块白斑。她躺下,心里没有害怕,只有一种熟悉的急。她曾经等过一个孩子,知道等待是什么味道。现在她要让另一家人少等一天。
她闭上眼睛,手放在枕边的手机上,屏幕朝上。
明天早上六点,她要先去赵强停车的地方取行车记录仪。
何秀兰把行车记录仪的卡插进电脑。画面一帧帧往前拖,服务区的灯白得刺眼。她终于看见那辆灰色面包车。车门打开,一个女孩被带下来,身后跟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。男人回头看了一眼摄像头。何秀兰按停画面,整个人僵在椅子上。那张脸她见过,就在亮亮学校门口的监控截图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