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一点四十,何秀兰到了旧汽车站。
车站已经废了三年,售票厅的玻璃碎了一半,候车棚下面停着几辆没人要的三轮车。何秀兰抱着布袋站在正门口,陈阳跟在她后面。李民警扮成收废品的人在对面,赵强的货车停在两百米外的巷口。孙敏留在派出所陪孙红,亮亮被王姐接走。
十一点四十七分,一只白鸟落在售票厅屋顶上。何秀兰抬头,鸟在水泥檐上走了两步,低头看她。她把视线收回来。她告诉自己,今天不信鸟,只信眼睛。
十一点五十二分,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孩从车站后门冲进来。男孩十一二岁,戴黄色帽子,车把上挂着红色塑料袋。他冲到何秀兰面前,说,阿姨,有人让我拿袋子。何秀兰问,谁。男孩说,一个戴帽子的大人。赵强在远处看见,正要动。何秀兰没有给。她说,让他自己来。男孩说,他不来。他说你不给,就见不到人。
男孩说完,骑上车就跑。何秀兰和陈阳追。男孩从候车棚穿过,绕到后门,把自行车一歪,钻进一条窄巷。巷子两边是拆了一半的民房,地上全是砖头。陈阳跑得快,先追上去。男孩被堵在墙角,车摔在地上,塑料袋掉出来。袋子里没有手机,只有一块砖和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:手机不是你们以为的手机。真正的东西在南站。
陈阳把纸条揉成一团。男孩吓得蹲在地上,说他只是拿五十块钱跑腿,不知道别的。何秀兰问他,那人长什么样。男孩说,戴帽子,左手戴手套。何秀兰问,他在哪儿等你。男孩说,老烟厂后门。李民警赶到,把男孩带走做笔录。何秀兰看表,十二点零六分。交易时间过了六分钟。
手机响了。那个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。李秀英还在车里,眼睛被布遮住,手里那盏灯是亮的。照片下面一行字:你们的手机是假的。再给你们三个小时。下午三点,老烟厂后门。何秀兰把照片放大。车里前排座椅上落着一根白羽毛。她不知道那是巧合,还是对方故意放的。
回派出所后,技术员检查了何秀兰带来的旧手机。手机能开机,里面确实有亮亮的照片和小雅的录音,但数据不全。真正的照片和录音被人拷走又删过。陈阳盯着屏幕,说,他们知道你们会把手机带在身上,也知道我们会做备份。何秀兰问,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换。陈阳说,因为他们要的不是手机,是要确认我们有没有把旧手机交出去。
下午一点,林强自己来了。
他穿灰夹克,左手缠着绷带,站在派出所门口,说他要说明情况。李民警把他带进询问室。何秀兰和陈阳隔着玻璃看。林强说,昨晚有人给他打电话,让他把南线仓的车调出来,不然就把他母亲带走。他说他怕,才签了调拨单。李民警问他,左手怎么了。林强说,昨天搬货划伤了。李民警问,能不能拆绷带。林强犹豫了一下,拆开。手掌上没有六指,也没有多余手术疤,只有一道新口子。何秀兰看着那道伤,皱起眉。
林强说,他认识陆成,但不算朋友。三年前陆成找过他,让他帮忙给旧线路留几个空档,他拿了三千块。后来他不敢再做。李民警问,南站是什么地方。林强说,南站不是火车站,是老烟厂南门。那地方现在挂着物流公司的牌子,实际上没人拉正经货。李民警问,里面有什么。林强说,有一间冷库。他说完,低下头。何秀兰在玻璃外听见“冷库”两个字,后背发凉。
询问还没结束,林强的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屏幕,脸色变了。李民警让他接。林强按下免提。电话里是一个男声,声音很低:你说到冷库就够了,再说一句,你妈今天回不了家。电话挂断。林强整个人抖起来。李民警问,他是谁。林强说,不知道。他只叫我阿林。李民警又问,陆成在哪里。林强说,可能在南站。也可能不在。李民警问,什么意思。林强说,他们从来不在一个地方等。见面的地方,永远是空的。
下午两点半,警方决定提前去老烟厂。何秀兰按计划留在派出所。她坐在走廊里,孙红问她,林强是不是坏人。何秀兰说,他现在是证人。孙红问,那李秀英呢。何秀兰说,也在等。孙红低下头,手一直搓着小雅的发圈。她忽然说,昨天晚上我做梦,梦见小雅站在一列火车旁边,手里拿着一盏灯。何秀兰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她也梦见过。她梦见豆豆站在雾里,身后有一列没有车头的火车。
两点五十分,证据袋里的旧手机突然亮了。
技术员没有动过它。屏幕上跳出一个没有储存的号码。号码不是陌生号,是陈阳的手机号。技术员愣了一下,抬头看陈阳。陈阳掏出自己的手机,屏幕黑着,没有拨出记录。屋里没人说话。李民警让他别接。电话响了十秒,停了。几秒后,短信进来。是一段视频。视频只有五秒:一只手拿着旧手机,按下一串密码,屏幕里出现一张地图。地图上标着三个点。第一个是旧汽车站,第二个是老烟厂,第三个是一片水域。视频最后,镜头往上移,拍到车窗外的路牌。
路牌上写着:南站。
陈阳盯着视频,脸色发白。他说,这不是小雅的手机。李民警问,你怎么知道。陈阳把视频暂停,指着握手机的那只手。那只手左手没有手套,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。陈阳说,这是我以前在物流公司培训时留下的。这只手是林强的。可林强刚刚坐在询问室里,手机在桌上。李民警看向询问室。林强还在里面,低头坐着。桌上的手机也没有亮。
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声。何秀兰站起来,走到证据袋前。旧手机已经黑屏。她看着黑屏上的反光,反光里有一盏灯,像被人提着从走廊那头经过。她回头。走廊尽头没有人,只有一辆清洁车停在墙边。她把布袋抱紧。李民警拿起电话,让人重新核对林强的身份。就在这时,陈阳的手机又响了一下。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,发件人是林强。内容只有一句:
现在坐在询问室里的,不是我。
询问室里的男人被按在桌上时,没有反抗。他抬起头,脸上那层平静一下没了。李民警问,你是谁。男人说,他叫周海,开摩的的。三天前有人给他两千块,让他穿灰夹克,缠上左手,下午两点半来派出所,说自己是林强。他只需要坐着,别多话。李民警问,谁让你来的。周海说,没见过脸,只听见声音。他说那人左手戴手套,给了他一张纸,上面写着要说的每一句话。
李民警把纸拿出来。纸是普通打印纸,上面写着林强的名字、公司名字、南站冷库和“我不知道陆成在哪”。每一句都像提前排好的台词。何秀兰站在玻璃外,觉得背后发冷。对方不是怕林强开口,而是需要一个“林强”坐在这里,给他们争取时间。真正的林强在哪儿,没人知道。
陈阳把视频又看了一遍。五秒钟的视频里,旧手机屏幕上的三个点像三颗钉子。第三个点在城西河道附近。陈阳说,冷库是幌子,河边的旧仓库才是终点。李民警问,你怎么确定。陈阳指着视频里的一帧,说,地图上第三个点旁边的道路编号,是三年前南线旧仓库的内部编号,只有调度系统里有。它不在公共地图上。李民警立刻申请搜查令。
下午三点,警方分两路去老烟厂和河边仓库。何秀兰留在派出所。孙红坐不住,在走廊里来回走。她问何秀兰,如果小雅不在那里怎么办。何秀兰说,那就找下一处。孙红说,如果一直没有下一处呢。何秀兰说,那我就跟你一起等。孙红看着她,忽然说,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等过。何秀兰说,等过。孙红问,后来呢。何秀兰说,后来等到了。她说完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也有人等不到。她不想给孙红一个假的承诺。
三点二十六分,老烟厂那边传来消息。冷库开了,里面没有人。只有一排空货架、一台坏掉的冷柜和墙上的儿童画。画上有鸟、有灯、有一列火车。李民警拍了照片传给何秀兰。她盯着那些画,认出其中一张画法和亮亮很像,但不完全一样。画角写着两个字:小雅。孙红看到照片,手抖得拿不住手机。她说,是她画的。她小时候就爱画灯。何秀兰问,她有没有画过鸟。孙红摇头,说没有。
三点四十分,河边仓库那边也传来消息。仓库西侧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。车里坐着李秀英。她被绑在后座,嘴里的布刚被扯掉,人在发抖,但没有受伤。李民警问她那个人去哪儿了。李秀英说,他接了一个电话,把她锁在车里就走了。走之前,他说了一句:灯灭之前送到。李民警问,送到哪儿。李秀英说,南边。她停了一下,又说,不是南站。南站是骗你们的。
李秀英被送上救护车。她抓住何秀兰的手,说,小雅不在车上。后座有一个纸箱,里面放着一盏旧灯。灯灭的时候,他才会把孩子带走。何秀兰问,他为什么要跟你说。李秀英说,他以为我活不到明天。何秀兰看着她,没说安慰的话。她把那盏灯接过来,灯罩上沾着灰,灯泡是好的。她拧了一下开关,灯亮了一秒,又灭了。
回到派出所,技术员从旧手机里恢复出最后一段隐藏数据。那是一个短视频,拍摄地点在河边仓库。小雅坐在纸箱上,面前有一盏灯。视频里没有人露脸,只有一个男人的手在调灯。小雅问,灯灭了你会放我走吗。男人说,不会,灯灭了,你就不记得你家在哪儿了。小雅说,我记得。男人笑了一下,说,你记住的不是你家,是你妈让你记住的电话。视频到这里断了。
何秀兰把视频看了三遍。小雅确实记得孙红的号码。她最后打给何秀兰,只是因为手机通讯录里存着“何阿姨”。何秀兰把这件事告诉孙红。孙红坐在椅子上,过了很久才说,她把你当成了我。何秀兰说,也许。孙红问,那我们还能找到她吗。何秀兰看着那盏灭了又亮的灯,说,能。她说完,把灯拧亮。灯在证据袋里发着黄光。李民警没有阻止。灯亮着的时候,屋里所有人的脸都看得清。
傍晚六点,陈阳查到陆成的旧公司注册地址。那是一栋临街小楼,楼下是烟酒店,楼上是空房。警方赶到时,屋里只剩一张桌子。桌上摆着三个杯子,杯底各压着一根红线。红线连在一起,尽头是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何秀兰、陈阳、孙敏和亮亮,四个人都在,只有何秀兰手里没有灯。照片背面写着:还差一个。
何秀兰看着那张照片,手指发凉。她想起白鸟,想起红灯,想起小雅说的“有灯的地方”。对方知道她每一步在做什么,也知道她会去派出所。她忽然问李民警,刚才是谁把老烟厂的照片发到群里的。屋里一下安静。李民警查了消息记录。照片是周桂芳转进志愿者群的。周桂芳说,她从一个私聊号那里收到的,对方头像是一盏灯。她以为是办案人员。何秀兰低下头。她第一次觉得,寻亲群里可能有第三只眼睛。
夜里九点,何秀兰收到一条语音。发件人还是那个号码。语音只有三秒。一个女孩的声音在喘气:红灯灭了。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很近:把手机给她妈。语音断了。孙红听见最后一句,扑到桌边,说,给我,给我打。她拨过去,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何秀兰把手机拿回来,放在桌上。屋里灯很亮,可桌上的那盏旧灯已经灭了。所有人都看着它。谁都不知道,下一次亮起来,是在什么地方。
九点四十,城北废弃加油站那边传来消息。警察在一辆丢弃的面包车后备箱里找到林强。他手脚被绑,嘴被胶带封着,人还有气。送到医院后,他醒过来,第一句话是,别信那个坐在派出所的人。李民警问,真正的主使是谁。林强说,陆成,还有一个叫“灯头”的人。他们不叫名字,只叫灯头。李民警问,灯头长什么样。林强说,没见过。他只负责发手机上的灯图。红灯是转运,白灯是交钱。有人看见白灯,就会去接货。
何秀兰站在病房门口,问,小雅呢。林强说,我被他们关了三天,没看见孩子。昨天夜里,我听见陆成打电话,说灯会那边要两个人。李民警问,什么灯会。林强说,城南宋家镇,后天晚上有庙会,年年点灯。陆成说,把货送到灯会后面的旧祠堂。何秀兰把“后天晚上”四个字记下来。离现在还有四十八小时。
她回到派出所时,天已经黑了。桌上的旧灯还在证据袋里,已经灭了。何秀兰坐下来,把手放在袋子上。灯是凉的。她想起小雅的语音,红灯灭了。也许那不是隐喻,只是一句真的暗语。李民警让人查宋家镇灯会的组织名单、摊位名单和临时住宿名单。名单上有一个熟悉的名字:周桂芳。她报名做了志愿者。何秀兰看着那三个字,心口一沉。
周桂芳的电话没人接。何秀兰给她发消息,问她在哪儿。过了十分钟,周桂芳回了一条:我在宋家镇帮忙挂灯,别担心。何秀兰把手机递给李民警。李民警说,先不要打草惊蛇。何秀兰点头。她知道周桂芳不是坏人,可她也知道,周桂芳太好骗。一个头像是一盏灯的人,能把假消息发进志愿者群,也能把她引到灯会去。
十一点,何秀兰准备回家。她拎起布袋时,发现桌上的证据袋轻了。她低头看,旧灯还在,红线还在,可那张四个人的照片不见了。桌边没有风,窗户关着。李民警调监控。画面里,九点五十七分,一个清洁工推车经过走廊,在门口停了四秒。清洁工戴着帽子,低着头。推车下面的桶里,露出一角照片的白边。何秀兰盯着画面。那个人走路有点跛。她抬头看窗外,一只白鸟正从派出所楼顶飞过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她低头再看证据袋。旧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。
她走出派出所,夜里的风把灯影吹碎。她不知道那张照片是谁拿走的,只知道对方已经不需要躲了。
她把手机关掉,放回口袋,往前走去。
路灯在雾里亮着,一盏接一盏。
她没有再等任何人,继续往前走。
风从走廊尽头吹来,灯影停住了。
她走进雾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