证据照片丢失后的第二天,志愿者站被查封了。
门口贴着封条,屋里还亮着一盏灯。何秀兰站在玻璃门外,看见自己的旧桌子、登记簿和一排线轴都被照在白光里。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把桌子搬进来时,墙上还只有几张寻人启事。现在墙上钉满了路线图、电话号码和孩子的照片。有人在里面取走了最中间那一张。玻璃上留下一个指纹,指腹很小,像女人。
周桂芳坐在台阶上,手里抱着手机。她一夜没睡,眼睛青着。李民警问她最后一次登录志愿者站是什么时候。她说,昨天下午。李民警问,有没有把钥匙借给别人。她说,没有。李民警把她的手机收走,做数据提取。周桂芳看着何秀兰,小声说,你信不信我。何秀兰说,我信你被骗,不信你是坏人。周桂芳点头,眼泪又下来。
上午九点,数据结果出来。志愿者群里有七个账号通过了周桂芳的转发权限。其中一个是三个月前新加的,头像是一盏灯,昵称叫“等灯的人”。这个账号在昨天下午两次下载了志愿者名单,一次下载了寻亲家庭的住址。周桂芳说,她以为那是新来的志愿者。李民警问,谁拉进来的。周桂芳翻了很久,说是老孟。
孟庆林,六十三岁,退休邮递员,儿子1998年丢的。他在志愿者站干了八年,谁都认识他。何秀兰第一次来站里时,是老孟给她倒的水。她不相信。但李民警把登录记录放在她面前。账号绑定手机号的机主姓名就是孟庆林。何秀兰看了几秒,说,我去找他。
老孟住在城西邮局宿舍。何秀兰和李民警到的时候,门虚掩着,屋里没人。桌上有一碗没吃完的面,面汤上结了一层皮。椅子倒在地上。墙上贴着几十张寻人启事,最中间是他儿子的照片。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:孟浩,1998年5月走失。何秀兰看着那张照片,心里发沉。老孟找了二十八年。她原以为找了二十八年的人最懂失去。可也许正是因为找了二十八年,什么都愿意做。
桌上有一部旧手机。手机没有锁,最后一条短信是昨天下午四点收到的:想知道孟浩在哪里,把名单发过来。下一条是晚上七点:明晚子时,老菜市西门,白灯。何秀兰把手机递给李民警。李民警查了号码,又是那张虚拟卡。何秀兰问,老孟去哪儿了。李民警说,可能是被叫走了。
他们调了小区监控。下午五点四十,老孟出门,穿灰外套,手里提着一个黑包。五分钟后,一辆灰色面包车从巷口开进去。监控没有再拍到他出来。何秀兰站在监控室,看着画面一遍遍播放。老孟走得很急,像怕迟到。他没有被绑。他是自愿上的车。
下午两点,周桂芳的儿子给何秀兰打电话。他说,母亲不见了。周桂芳中午说去买菜,手机落在家里,银行卡和身份证也没带。何秀兰冲回志愿者站,发现门口那盏灯亮着。灯下压着一张纸。纸上画着一盏白灯和一只鸟。背面写着:两个换一个。何秀兰把纸交给李民警。李民警问,换谁。何秀兰说,换老孟和周桂芳。对方要名单,也要她们的人。
消息传到寻亲群,群里炸了。有人说老孟是内鬼,有人说周桂芳又惹祸。何秀兰没有在群里解释。她把手机放下,去找孙敏。孙敏听说志愿者站被查,先把亮亮接回家。何秀兰站在门口,问亮亮今天有没有看见陌生人。亮亮说,有。幼儿园外面有一辆白车,车上画着一只鸟。他记得车牌尾号726。
何秀兰脸色变了。726。又是726。她问,车上有谁。亮亮说,一个戴帽子的男人。他隔着车窗看我,我看了回去。他没有下来。孙敏把亮亮抱在怀里,问,为什么现在才说。亮亮说,我以为是你们的人。何秀兰没有怪他。她知道孩子在学,能记住车牌已经不容易。
傍晚,李民警带来一个坏消息。老孟的旧手机在郊外找到,屏幕碎了。碎片旁边有一根红线。技术员恢复出最后一条语音。语音里老孟说:我不是要害人。他们说知道我儿子在哪儿。我只想看一眼。后面有男人的声音:把名单交出来。老孟说:名单里有一个孩子,是我孙子。男人问:哪个。老孟没有说。语音中断。
何秀兰站在窗边,忽然明白老孟为什么下载名单。他不是只在给灯头送情报,他也在找自己的孙子。他知道有人把寻亲家庭当资源,可他还是把资源发了出去。何秀兰恨他,也觉得他可怜。她没有资格替他定罪。她只希望他活着回来。
晚上八点,旧菜市西门。
何秀兰提前到了。她没有带名单,只带了一本空登记簿和一支笔。李民警埋伏在周围。赵强守在货车里。陈阳跟着她。西门旁边有一家关门的照相馆,卷帘门上贴着褪色的全家福广告。何秀兰站在广告下面,等白灯亮。
八点二十,白灯亮了。灯挂在对面电线杆上,和二十年前的街灯一样高。灯下站着老孟。老孟双手被绑在身前,嘴上没有胶带。他看见何秀兰,先低下头。何秀兰问,周桂芳呢。老孟说,在车里。何秀兰问,谁的车。老孟说,不知道。他只让他带一句话。
何秀兰问,什么话。老孟抬起头,说,灯头不是陆成。何秀兰问,那是谁。老孟说,是你认识的人。何秀兰问,谁。老孟说,我不知道名字。她只让我告诉你,二十年前你丢过一次钥匙,她捡到了。何秀兰心里一紧。二十年前,豆豆走失那天,她的店钥匙确实丢过一次。后来又在柜台底下找到。她以为是自己放忘了。现在有人告诉她,钥匙是被人捡到的。
老孟又说,名单上有你孙女的名字。何秀兰问,谁写的。老孟说,是我写的。何秀兰愣住。老孟说,不是他们加的。是一个女人给我打电话,让我把方念的名字写上去。她说,只有这样,你才会真正去找。何秀兰看着他,心里像被刀割。老孟说,我知道我错了。可孟浩也五岁丢的。我今年六十三了。何秀兰问,孟浩在哪儿。老孟说,不知道。可他给我看过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孟浩,三十多岁,站在这条街上。
灯忽然灭了。一辆车从街角冲出来,车门滑开,一只手把老孟拽上去。陈阳扑过去,抓住老孟的腿。车里一根棍子打在他手上。陈阳松手。车门关上,车冲出去。赵强的货车横在路口,车撞上路牙,又倒车冲进另一条巷子。老孟在车里喊了一声秀兰。车不见了。
周桂芳被扔在路边。她摔在绿化带里,肩膀擦伤,人还清醒。何秀兰跑过去,把她扶起来。周桂芳抓住她说,老孟不是坏人。他给灯头发名单,是因为他们答应让他见孟浩。何秀兰问,你看见那个灯头了吗。周桂芳说,看见了。是个女人。她手腕上有红线。她说话很像你。
何秀兰站住。周桂芳又说,她让我叫你明天去老菜市地下。她说你欠她的东西,明天该还了。何秀兰抬头看电线杆。白灯已经没有了,只剩一盏红灯。她把手伸进布袋,摸到那本旧笔记。笔记最后一页的撕口,像一张没有合上的嘴。她翻开新一页,写下一个名字:曹玉兰。写完,她在名字后面画了一条线。线还没画完,手机响了。幼儿园老师发来一条消息:方念放学后不见了。监控里,她跟着一个短发女人走了。女人手里拿着一盏白灯。
何秀兰和陈阳赶到幼儿园时,老师正坐在门口哭。老师说,女人说是孩子的奶奶,孩子也没有挣扎,跟着她走了。陈阳问,孩子有没有拿东西。老师说,拿了一个小布包。何秀兰问,什么布包。老师说,今天下午她自己做的,里面装着图画纸。何秀兰心里一动。方念喜欢在纸上画画。如果她愿意跟人走,可能会沿路留东西。
李民警调了监控。短发女人牵着方念,从幼儿园后门出去,拐进一条小巷。方念左手拿着小布包,右手一直垂着。走到巷口时,她故意把一张纸掉在地上。女人没有发现。何秀兰他们赶到巷口,果然在墙边找到那张纸。纸上画着一盏白灯,灯下有一只鸟,鸟旁边画了三个圆圈。何秀兰问,这是什么意思。陈阳说,可能是公交站。方念画公交车总喜欢画三个轮子。
他们沿着三个圆圈的方向找。第二个路口有一个公交站。站牌下掉着一颗糖。第三个路口有一家早点铺,铺子门口的水盆边浮着一张折纸。折纸是一只小船。第四个路口,方念的布包掉在垃圾桶旁,里面只剩半张画。画上是一座楼,楼顶写着726。
何秀兰抬头。前面就是远来客栈旧址。火烧过的楼还封着,铁门上贴着警戒线。她冲过去。铁门锁着,锁上有新缠的红线。陈阳剪断红线,推门进去。楼里都是烧焦的味道。方念的声音从楼上传来,唱着一首幼儿园教的歌。何秀兰一层层往上跑。跑到四楼,声音停了。
短发女人站在楼梯口,手里提着白灯。方念站在她旁边,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线。女人看见何秀兰,没有跑。何秀兰说,把孩子放了。女人说,她不叫孩子。她叫小满。何秀兰往前一步。女人把灯提到方念脸前。方念没有哭,只说,奶奶,她把我的名字改了。何秀兰说,改不了。女人笑了,说,你当年也改过我的名字。
何秀兰看着她。那张脸被火烧过,半边有旧疤。何秀兰认出她。她不是曹玉兰。她是曹玉兰的妹妹,曹玉梅。二十年前,何秀兰在远来客栈认识的是曹玉梅,后来离开的是曹玉兰。两姐妹长得像,何秀兰一直把她们当成一个人。曹玉梅说,姐姐丢了孩子,你答应看孩子,却没去。后来她死了。你把她的名字忘了。现在我用你的孩子记她。
何秀兰说,你姐姐的孩子不是方念。曹玉梅说,我知道。可你只心疼自己的晚辈。你找豆豆找了十二年,别人找孩子,你只会站在旁边劝。她把方念往栏杆边拉。陈阳从侧面冲过去。曹玉梅把灯砸向楼梯,灯油泼出来,火一下窜起来。陈阳把方念抢过来。何秀兰扑向曹玉梅,两个人撞在栏杆上。曹玉梅手里掉出一把钥匙。钥匙落在地上,发出很轻的响。何秀兰看见钥匙柄上刻着726。
火沿着楼道烧起来。李民警从楼下冲上来,把他们带下去。曹玉梅趁乱钻进五楼。赵强追上去,只找到一扇打开的窗户。窗外没有梯子,地上也没有脚印。她像从火里消失了一样。
方念被救出来,除了手腕红线,没有受伤。她扑进何秀兰怀里,说,奶奶,她说你欠她一件衣服。何秀兰问,什么衣服。方念从布包里掏出一块焦黑的布片。布片上绣着半个“兰”字。何秀兰把布片翻过来,背面还有半行线:不是你欠,是她。
她站在火场外,手里握着钥匙和布片。楼上的火被消防扑灭。陈阳问她,曹玉梅说的姐姐是谁。何秀兰说,曹玉兰。二十年前,我确实认识她们。可我一直以为只有一个。她把钥匙攥紧。钥匙的齿口很新,能开一把现在的锁。她想起老菜市地下那扇门。门上也有726。她抬头看陈阳,说,走。车往老菜市开。方念在后座睡着了,红线还系在手腕上。何秀兰没有解开。她怕一解开,对方就知道孩子已经安全。她要留着这根线,把绳子的另一头也拉出来。
老菜市地下的门开着一半。何秀兰拿钥匙进去,里面的灯自动亮起来。房间不大,墙上挂着一块布,布上绣着五十个名字。前四十九个都用黑线绣成,最后一个用红线,只有两个字:方念。何秀兰伸手去摸红线,线还是热的。
桌子中央放着一台旧电视。电视接着一根很长的线,屏幕里是一辆行驶中的面包车。小雅坐在车后座,白外套脏了,手里捧着一盏小灯。她没有看镜头,只低头看灯。屏幕下方有一个倒计时,还有十七分钟。倒计时旁边写着:到码头前,拿名单换人。
陈阳立刻给李民警打电话。何秀兰盯着屏幕。她看见司机旁边坐着一个人,帽子压得很低,只露出左手手套。她问,那是谁。陈阳说,不知道。何秀兰把电视搬近,看见车窗外的路牌:南环,旧码头。她刚要转身,电视里的小雅忽然抬头,对着镜头说了一句:阿姨,别拿名单。她的声音很小,却很清楚。旁边的男人一巴掌把镜头打偏。画面黑了。
何秀兰把电视关掉。桌下有打印机,吐出一张纸。纸上只有一句话:名单不在你手里,在孟庆林身上。拿他来换。何秀兰看着这句话,心里一冷。老孟被带走时,身上确实有一个黑包。她一直以为里面是名单。现在对方承认名单在老孟身上。也就是说,他们抓住了老孟,却没有拿到名单。老孟把名单藏了。
她拿起手机,上面有一条陌生短信:孟庆林在河边。只剩十五分钟。何秀兰转身往外跑。陈阳跟在后面。赵强发动货车。方念被留在派出所,红线还系在手腕上。何秀兰上车后,把方念的布包放在膝盖上。布包里那张画着726的纸,被她压得很平。
车开出老菜市时,雾又起来了。红灯在雾里亮着。何秀兰回头看,地下室的灯还亮着。那面绣着五十个名字的布,没有人吹风,却轻轻动了一下。红线的末尾,慢慢向前伸出一寸。
车到河边时,老孟坐在堤坝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他看见何秀兰,先摇头,说他没交名单。何秀兰问,名单呢。老孟指了指脚下。堤坝水泥缝里塞着一个塑料袋。陈阳拆开,里面是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。纸上是五十个名字。第一个是孟浩。最后一个还是空的。老孟说,他们没找到。何秀兰问,小雅呢。老孟抬头看向河心。河心有一艘船,船上亮着一盏白灯。灯下站着一个女孩。何秀兰喊了一声。女孩没有回头。船往南开了。老孟说,他们要用小雅换名单。何秀兰把名单攥在手里。她知道,只要她往前走一步,交易就开始了。
她一步一步走下堤坝。身后的雾把来时的路吞掉了。
船越来越近。她听见船上有人在数数。一,二,三。数到五十时,白灯灭了。
何秀兰把名单举起来。河风把纸吹得哗哗响。船头有人伸出手。她没有动。
船停住了。
船头的白灯又亮了起来。
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