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青合服务区的加油站只开了一半。
何秀兰坐在便利店外面的长椅上,面前放着一杯没喝的豆浆。陈阳在车里,赵强在货车停车区,李民警带人分散在南区和北区。服务区的喇叭每隔十分钟响一次,提醒司机不要疲劳驾驶。何秀兰听着那声音,想起二十年前县车站的广播。广播也这样,一遍遍念车次,一遍遍把人送走。
两点十七分,一辆灰色面包车从北区入口进来。
车牌被泥糊住,车灯只开了一盏。车没有加油,直接停到最里面的货车位。赵强从后视镜里看见,拿起对讲机说,来了。李民警让所有人别动。面包车熄火,司机没有下车。过了五分钟,一辆白色厢式货车从南区进来,停在面包车斜对面。两个司机下车抽烟,像普通的夜班司机。
何秀兰站起来,往便利店走。她从玻璃门上看见自己的影子。影子后面,还站着一个人。她回头。一个穿保洁服的女人推着垃圾桶经过。女人低着头,帽子压得很低,左手戴手套。何秀兰没有跟。她继续进店,买了一瓶水。收银员问她,要不要袋子。她说,不要。她借着冰柜玻璃看外面。保洁女人推到面包车旁边,弯腰捡了个纸团,把一样东西塞进车底。
何秀兰给李民警发消息:保洁有问题。李民警回:盯。保洁女人推着车往厕所方向走。陈阳从另一侧跟上。女人进了女厕。陈阳不能进,只能在外面等。三分钟后,女厕里出来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。帽子和口罩都换了。陈阳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。他追上去,男人拐进服务区后门。后门外是一片空地,远处是围栏。男人翻过围栏,钻进一片玉米地。陈阳追到围栏边,只看见一只手电在玉米叶子里晃。
南区的白色货车启动。赵强开车跟上。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服务区。李民警传令,南线跟白货,北线守面包。几分钟后,白货车突然加速,在下一个出口下高速。赵强的货车跟不上,被一辆突然变道的私家车挡住。私家车开得很慢,像是在拖时间。赵强按喇叭,对方车窗里伸出一只手,扔出一个东西。东西落在赵强车头,是一颗红扣子。赵强心里一沉,急打方向,撞上护栏。安全气囊弹出来,他眼前一下黑了。
北区这边,灰色面包车还停在原位。李民警带人靠近。车里没有人。后座被拆掉,铺着纸板。纸板下面有一层新水泥。李民警让人撬开。水泥下面是一个暗格,里面放着三只儿童鞋。鞋都是干净的,没有泥。旁边有一张纸,写着:车是假的,人已经走了。纸下面压着一根白羽毛。
何秀兰站在面包车旁,看向服务区监控塔。她问,厕所里的男人最后去了哪儿。李民警调监控。男人翻过围栏后,没有进玉米地。他在监控死角停了四十秒,又原路返回,从后门进了员工通道。员工通道通向餐厅后厨。后厨门口有一辆送菜的小货车。小货车在三点零二分离开服务区。车上只有司机,车厢里堆着菜筐。监控放大后,车厢最里面露出一点白布。
李民警立刻追车。何秀兰也上车。陈阳回来,胳膊被玉米叶划了几道。他问,赵强呢。何秀兰说,出事了。陈阳脸色变了。李民警说,人已经送医院,没有生命危险。赵强的货车撞在护栏上,右腿骨折。陈阳低声骂了一句。何秀兰没有骂。她把那颗红扣子握在手里。扣子和亮亮校服上的不一样,但样式相似。对方在提醒她,他们随时能找到孩子。
送菜小货车在下一个服务区被拦下。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姓周。他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,菜筐是别人搬上车的。警察打开车厢,最里面有一只折叠童车。童车座垫下藏着一部手机和一张卡片。手机屏幕亮着,壁纸是一个女孩在灯下写作业。女孩的侧脸很像小雅。卡片上写着一串电话号码,号码是那个陌生号。
何秀兰拨过去。响了四声,有人接了。对方没有说话,只播放了一段录音。录音里是赵强的声音,很喘:孩子不在车上。录音结束后,一个男人的声音说:下一句,你们猜。电话挂了。李民警把手机交给技术员。何秀兰站在服务区广场上,风很大。她问,赵强什么时候能说话。李民警说,麻药还没过。何秀兰说,等他醒了,马上问他,他看见那个人扔扣子时,那只手是不是少半截。李民警看她一眼。他说,你怀疑断指男人。何秀兰说,不是怀疑。他刚才就在服务区。他一直盯着我们。
天快亮时,技术员从童车座垫里又拆出一层。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照片。照片拍的是何秀兰家门口。照片时间显示是今天凌晨一点四十二分。那时候他们刚出发去服务区。门口放着一盏白灯,灯下站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。女孩背对镜头,穿红毛衣。何秀兰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写着一句话:你们追得太远了。
她拿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。王姐接的。王姐说,家里没事,孩子睡着了。何秀兰问,门口有没有东西。王姐说,没有。何秀兰让她别开门,先看监控。王姐走到门口,停了几秒,声音一下变了。她说,门口有一盏白灯。刚才还没有。何秀兰问,灯下有没有人。王姐说,没有人。只有一双小鞋。何秀兰听见这句话,站在服务区晨雾里,半天没动。
陈阳夺过电话,让王姐把孩子抱到里屋,反锁门,不要开灯。何秀兰上了车。李民警派人先回临河。车从服务区开出时,天边刚亮。路边一根根电线杆从雾里退过去。何秀兰看窗外,忽然说,停车。司机踩了刹车。她下车,走到护栏边。护栏下面有一片草。草上落着一只白鸟,翅膀受了伤,正在挣扎。鸟脚上缠着一根红线。
何秀兰蹲下去。她没有碰鸟,先拍了照。红线另一端系着一把小钥匙。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字:满。她把钥匙收好。陈阳问她,走不走。她说不走。她回头看向服务区。便利店门口的广播又在响,像是在念谁的名字。她说,对方让我们一直追车,是因为车里不是目标。真正的东西,在鸟脚上。
她把钥匙举到光下。钥匙很小,像幼儿园储物柜的钥匙。她想起方念幼儿园每个孩子都有一个带名字的储物格。她把钥匙递给李民警。李民警看了一眼,脸色也变了。何秀兰说,回临河。不是回家。去幼儿园。她上车,车窗外的雾更厚了。服务区的灯一盏盏亮着,只有他们离开的方向暗着。
回临河的路上,李民警联系了幼儿园园长。园里今天放假,只有值班老师。园长说,昨晚有人进过园区,监控被剪了。何秀兰问,孩子储物柜有没有被动过。园长说,不知道。她让园长先别碰。车到幼儿园时,天已经大亮。门口很安静,铁门上挂着一把新锁。李民警让消防员从侧门进去。何秀兰跟在后面。她手里攥着小钥匙,心里一遍遍念着方念的名字。
小班教室在最里面。门开着,桌椅整齐。储物柜靠墙一排,每个柜门上贴着孩子的名字。方念的柜子在第三排最下面。何秀兰蹲下去,钥匙插进锁孔。咔一声,柜门开了。里面没有孩子,只有一只录音笔、一张地图和一枚校徽。录音笔上贴着一张小纸条:打开它,你就知道谁一直在你身边。
何秀兰按下播放。录音先是一段幼儿园的早操音乐,然后是值班老师的声音:你别过来。另一个女人说:把方念的柜子打开。老师问,你是谁。女人说,我是她奶奶。老师犹豫了几秒,说,何秀兰昨天没有来。女人说,昨天没有,今天来了。录音里传来脚步和柜门打开的声响。老师喊了一声,录音断了。
李民警问,值班老师叫什么。园长说,姓吴,二十六岁。昨晚值班。她的手机放在办公室,包和外套都在。人不见了。何秀兰打开地图。地图上画着幼儿园和一条排水渠。排水渠通向老城河,尽头是城关中学后门。她想起亮亮学校门口出现过的灰色面包车。路线重合。对方不是只想抓一个孩子。对方在把学校和旧物流线连起来。
警察调了幼儿园后门的监控。摄像头被黑布挡了二十分钟。黑布落下时,吴老师从门里出来,身边跟着一个短发女人。吴老师走得很慢,像被什么控制。她手里拿着一只小白灯。两人上了灰色面包车。车牌依旧只露出726。车走后三分钟,何秀兰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:老师换孩子。中午十二点,城关中学后门。
陈阳说,不能去。何秀兰问,那吴老师呢。陈阳沉默。李民警说,我们会布控,但你不能进去。何秀兰说,我明白。她把录音笔和校徽装进袋子。校徽背面刻着吴老师的名字。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吴老师时,对方帮她给方念系鞋带。那双鞋太小,老师系了两次。何秀兰说,吴老师是无辜的。李民警说,我知道。
中午十一点半,城关中学后门。
后门对着一条老街,中午学生不多。何秀兰坐在对面的小面馆里,点了碗面。她没吃,只看门口。十一点五十七分,一辆灰色面包车从街西开过来。车停在侧门旁。门开了一半,吴老师被推下来。她的手腕上缠着红线,脸色发白。她身后是一个戴帽子的男人,手里拿着一只白灯。男人朝面馆这边看了一眼,像是在确认何秀兰在不在。
何秀兰没有出去。她让李民警按计划。便衣从两边靠近。男人把吴老师往前一推,转身钻进车门。面包车起步。赵强不在,拦车的人换成一辆环卫车。环卫车横在路中间。面包车撞上去,车头一歪。男人从后座跳下来,往老街跑。陈阳追上去。男人跑进一条巷子,翻过一堵矮墙。陈阳跟着翻过去,落地时看见一只白灯掉在地上。灯里没有火,塞着一个U盘。
陈阳捡起U盘。这时,矮墙后面传来吴老师的声音。他回头,吴老师还站在路边,被警察护着。可声音又响了一遍,像从录音里出来。他听见吴老师说:别拿U盘,里面有炸弹。陈阳手一抖,U盘却自动弹出一个小盖。盖里不是芯片,是一根细针。针尖扎进他的手指。他眼前一花,跪在地上。
李民警冲过来。陈阳的嘴唇很快发白。他手里的U盘掉在地上,滚进下水道。何秀兰赶到时,陈阳已被抬上救护车。医生说是快速镇静剂,剂量不致命,但会让人短时间失去意识。何秀兰站在救护车旁,看着儿子被推上车。她没有哭。她问李民警,U盘呢。李民警说,被水冲走了。何秀兰看着下水道,井盖下面是一片黑。她说,针是冲着我来的。陈阳替我挡了。
下午两点,陈阳醒来。他第一句话是:U盘里有名单,背面还有第二个地址。何秀兰问,什么地址。陈阳说,老城中学后门,旧宿舍楼。他把编号记在手里,写在掌心上。何秀兰低头看。那一串数字不是房间号,是日期:2008年11月19日。她丢豆豆的日期。陈阳说,U盘里还有一句话:你儿子不是第一个。也不是最后一个。今晚,灯会最后一夜。
何秀兰站在医院走廊里,手里拿着陈阳写字的纸巾。她看向窗外。临河的天阴着,像要下雨。她给李民警打电话,让他查旧宿舍楼。电话刚接通,医院走廊尽头的电视突然亮了。屏幕上播放一段监控。监控里,一个穿深蓝外套的女人走进幼儿园,抱起方念。方念没有哭,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摄像头。女人抬头,对镜头说:秀兰,今晚你来不来。
下午四点,他们到了老城中学旧宿舍楼。楼已经腾空,窗户被木板封住。楼道里挂着白灯,每层两盏。何秀兰走到三楼,发现地上有新鲜脚印。她沿着脚印走到最里面的房间。门开着,里面摆着五十把椅子,和菜市场地下一样。每把椅子上放着孩子的照片。第一张是豆豆,第二张是孟浩,第三张是小雅。最后一张是方念。
桌上有一台旧电视。电视里循环播放2008年11月19日的监控。画面里,四岁的豆豆站在店门口,一个穿军绿大衣的男人走近。男人蹲下和豆豆说了几句话,递给他一颗糖。豆豆回头看店里,何秀兰在踩缝纫机,没有抬头。男人牵起豆豆的手。豆豆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电视画面停在这里。何秀兰站在屏幕前,眼泪没有掉。她终于看见自己没有看见的那一眼。
电视下面压着一封信。信是曹玉兰写的。她写:秀兰,我恨你,不是因为你没看丫丫。是因为那天我看见了豆豆被带走,我喊了一声,你没听见。我后来想,如果当时我冲过去,丫丫也许不会死。可我没有。我把这件事记成你的错,记了二十年。最后一件衣服在四楼。你上来,我就把孩子还你。
何秀兰拿信上楼。陈阳拦住她。李民警让人先搜。四楼没有灯,只有一扇开着的窗。窗边挂着一件深蓝外套,袖口有她缝过的暗扣。外套口袋里有一张纸条:四楼没有孩子。孩子在三楼椅子下面。何秀兰立刻跑回三楼。警察掀开第三十把椅子。椅子下面有一个木板暗格。暗格里躺着吴老师,手脚被绑,嘴上有胶带。她活着,但身边放着一个小定时器。定时器显示十分钟。
吴老师挣开胶带,第一句话是:方念不在。何秀兰问,在哪儿。吴老师说,那个女人带她上了天台。何秀兰往楼顶跑。顶楼的门锁着。陈阳撞开门。天台上空无一人,只有一盏红灯和一只白鸟。红灯下放着一部手机。手机正在视频通话,屏幕里是方念。她坐在一间有缝纫机的房间里,手里拿着面。她看见何秀兰,叫了一声奶奶。屏幕旁边的女人只露出半张脸。她说:你看见了。这一回你没有踩机器。你来得及。说完,她把镜头转向窗外。窗外是老菜市。视频断了。
何秀兰站在天台,风吹得她站不稳。红灯在头顶亮着,定时器在三楼响。李民警带人撤离。陈阳拉她下楼。她却转身去拿手机。手机背面贴着一张纸条:最后一个地址,老菜市七排二十六。你以为你救的是孩子。其实你救的是你自己。
楼下的定时器停了。不是爆炸,是录音。整栋楼响起广播。广播里念出五十个名字。念到最后一个时,声音换成方念。她很清楚地说:奶奶,我不怕。何秀兰站在楼梯间,手里攥着手机。外面的红灯灭了。她抬头看三楼窗口,一只白鸟从窗里飞出去,穿过雾,往老菜市方向飞。她跟着跑下楼。车已经发动。老菜市的灯,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