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司机姓侯,叫侯小军。被抓住时,他说的第一句话是:我可以带你们找到小雅,但我要见我女儿。
李民警问他女儿叫什么。侯小军说,侯小雨,十二岁,三年前在城关中学门口失踪。何秀兰抬起头。三年前,正是她第一次在车站贴新一批寻人启事的时候。侯小军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边的照片。照片上的女孩穿蓝校服,站在校门口,笑起来有一颗小虎牙。何秀兰认得这张脸。她在寻亲群里见过。只是群里登记的名字叫“小雨”,没有姓。她一直没有把那个小雨和眼前这个男人连在一起。
侯小军说,他给“灯头”开车。起初是为了找女儿。后来他拉过几个孩子,拿过几次钱。他说到这里,低下头。陈阳问,你女儿在哪里。侯小军说,灯头说她在南边,只要我做完最后一趟,就让我见她。最后一趟就是小雅。何秀兰问,小雅现在在哪儿。侯小军说,我不知道具体地方。但我知道交换规则。
李民警把地图铺在桌上。侯小军用手指点了三个点:旧服务区、城关中学后门、南站废仓。他说,每次换人,先停在服务区,把人交给第二辆车。第二辆车去学校或车站附近放下一件东西,引开家属。第三辆车才把人带出城。三辆车不互相见面,靠红灯和白灯接头。红灯是“有货”,白灯是“安全”。绿灯是“有人来救”。昨晚服务区亮的是白灯,说明他们认为没有人跟踪。
何秀兰问,你为什么不跑。侯小军说,我跑了,女儿就没了。陈阳问,你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。侯小军说,三年前,在学校门口。那天我晚到了十分钟。她站在电线杆下面等我,手里拿着一根冰棍。我停在马路对面,看见一辆灰色面包车开过去。她上车前,回头看了一眼。我以为她看见我了。后来我才知道,她没有。
何秀兰听到“电线杆”三个字,心里一紧。她问,哪根电线杆。侯小军说,城关中学后门那根,杆子上贴着开锁广告。何秀兰把这条记下。她问,你女儿上车时,有没有别人。侯小军说,一个短发女人。她下车和女儿说了几句话。女儿就跟着她走了。短发女人穿深蓝外套,看起来很像你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李民警问,那个女人右手有没有红线。侯小军说,有。她左手戴着手套。何秀兰想起服务区保洁女人、林秀、曹玉梅。他们都在用同一套伪装。她对李民警说,那条线不是一个人,是一套流程。李民警点头。他们决定利用侯小军做诱饵,让他按原计划去南站废仓接头。侯小军同意。他提出一个条件:行动结束后,不管结果怎样,先让他看一眼女儿的照片。
下午三点,南站废仓。
何秀兰没有去。她留在派出所看监控。侯小军穿回原来的黑夹克,手里提着一只纸箱,箱子上画着红灯。他走到废仓门口,敲了三下。门开了。一个瘦高男人把他拉进去。监控只能拍到门口。几分钟后,里面传来争吵声。侯小军喊了一句:我女儿在哪儿。瘦高男人说:先交货。侯小军说:没有货。小雅不在我这里。男人说:那你来干什么。
门里忽然响了一枪。不是枪,是鞭炮。何秀兰心里一震。李民警带人冲进去。仓库里只有侯小军和瘦高男人。瘦高男人被绑在椅子上,嘴里塞着布。侯小军手里拿着一把空枪,枪口冒着烟。他看见警察,把枪扔在地上,说,他不是我。李民警问,他是谁。侯小军说,不知道。刚才他穿警服。
瘦高男人被解开。他叫周海,四十一岁,在城东开小卖部。他说,三个小时前有人给他五百块,让他穿警服来废仓坐一会儿。他不知道小雅,也不知道侯小军。李民警问,谁给你的钱。周海说,一个戴帽子的男人。左手戴手套。何秀兰在监控室外听见,心里一沉。又是替身。对方安排了三层替身。每抓一个人,都会发现他只是收钱办事。
傍晚,侯小军被带回派出所。他坐在椅子上,手一直在抖。何秀兰问他,你还有什么没说。侯小军抬头,看着她,说,有一个规矩。每次换人前,灯头会让一个孩子给家里打个电话。告诉家里“我还在”。小雅打电话时,旁边有人教她说什么。可她自己加了一句。何秀兰问,什么话。侯小军说,她说,别让奶奶关灯。
何秀兰愣住。她想起小雅第一次给她打电话时说的“我在有灯的地方”。原来那不是暗语,是求救。何秀兰问,小雅现在还会打电话吗。侯小军说,会。灯头每三天让她打一次。下一次是明天晚上八点。何秀兰看向李民警。李民警说,我们会追踪信号。何秀兰问,如果追踪不到呢。李民警说,至少能听她的声音。
夜里九点,侯小军的手机响了。不是那个陌生号,是一个普通座机。李民警让他接。电话里是一个女孩的声音。她说,爸爸。侯小军整个人僵住。那是他女儿,侯小雨。女孩说,我在一间有灯的屋里。侯小军问,你在哪儿。女孩说,我不知道。她说她很好,让他不要再找。侯小军问,谁让你打的。女孩说,一个阿姨。她让我告诉你,明天别去南站。侯小军问,为什么。女孩说,她说你会死。
电话断了。侯小军握着手机,眼泪落下来。他抬头问何秀兰:她还活着。何秀兰说,活着。侯小军说,那我去换她。何秀兰说,不行。侯小军站起来,说,我拉了那么多孩子。我不配活。何秀兰抓住他的胳膊,说,你女儿还等你。你现在死,她连最后一个大人都没有。侯小军看着她,慢慢坐回去。
第二天晚上八点,小雅的电话来了。李民警接上追踪设备。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通。那边先是风声,然后是女孩喘气。小雅说,何阿姨。何秀兰说,我在。小雅说,我在有灯的地方。何秀兰说,灯什么颜色。小雅说,红色。何秀兰问,几盏。小雅说,很多。电话里有人敲了一下门。小雅压低声音,说,何阿姨,第50个不是人。是一辆车。电话断了。追踪结果出来,信号来自老菜市北门。离何秀兰家只有八百米。
何秀兰站在派出所门口,看着夜色。老菜市北门。那里停着一排夜间卖菜的货车。她给赵强打电话,让他不要出院。她给孙敏打电话,让她带亮亮去王姐家。她给陈阳打电话,让他在医院别动。然后她对李民警说,我去北门。李民警说,一起去。何秀兰说,不。我要一个人先过去。她没有带灯,也没有带名单。她只带了一把旧剪刀。那是她娘留下的。她走到老菜市北门,货车排成一列,车灯全开着。最里面一辆车的驾驶室里,亮着一盏红灯。车门没锁。她拉开门,座位上放着一件小孩的白外套,和一张纸条:你终于学会一个人来了。
何秀兰没有上车。她先把车门拉开,让驾驶室的灯亮着。座位上除了白外套,还有一台小录音机。录音机的播放键被红线缠住,像有人逼她按下去。她没有马上按。她绕到车后,掀开帆布。车厢里放着十几个菜筐。最里面一只筐上盖着黑布。她把布掀开,里面没有孩子,只有一排白灯和一只旧布娃娃。布娃娃身上穿着小雅的白外套。
她拿起布娃娃。娃娃肚子里有硬东西。她拆开线,掉出一卷磁带。磁带标签写着“丫丫”。她回到驾驶室,把磁带装进录音机。录音开始。先是曹玉兰的声音:秀兰,你来了。然后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,年轻些,听起来很平静。她说:我姐姐死了。她说,她不想让丫丫再找孩子。她要我把这条线断掉。
何秀兰问,录音机不能回答。她继续听。年轻女人说:可这条线断不掉。我们不是一个人。每一个被拐走的孩子,都会长大。长大以后,有人恨,有人怕,有人变成新的灯头。你想找的陆成,不是一个人。是每一个接过灯的人。录音到这里停了。
何秀兰把录音机关掉。她坐在驾驶室里,手里拿着布娃娃。她忽然明白,真正的对手不是曹玉梅,也不是陆成。这个人可能只是一个位置。谁坐上那把椅子,谁就被称作灯头。可小雅说,第50个不是人,是一辆车。如果第50个是车,那辆车在哪里?她把白外套翻过来。衣领内侧缝着一串数字,不是726,是500。她把数字念了一遍。500,五百。五百公里。她拿出手机查地图,从临河往南五百公里,是江边一座旧港口。港口的名字叫“灯湾”。
她正要给李民警打电话,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。一个男人站在车外。他穿灰夹克,戴帽子,左手没有手套。何秀兰看见他的手,手指完好,不是断指。男人说,把录音给我。何秀兰问,你是谁。男人说,我是真正的陆成。何秀兰把录音机抱在怀里,问,你要它做什么。陆成说,烧掉。何秀兰问,为什么。陆成说,因为里面那个女人是我妹妹。她死了。我不想再有人拿她当灯头。
何秀兰看着他。陆成说,三年前他们让我假死。我不肯,他们就把我妹妹带走了。后来她死了。他们用她的名字继续做。所有人都以为陆成是一个人。其实陆成是我,也是她。何秀兰问,小雅在哪里。陆成说,灯湾。明天凌晨四点有船。你现在去,还来得及。他说完,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,扔到座位上。钥匙柄上刻着500。
何秀兰问,你为什么帮我。陆成说,我妹妹死前给我打过电话。她说,如果有一个叫何秀兰的女人找到你,把钥匙给她。她欠你的,让我还。何秀兰拿起钥匙。她不知道曹玉兰欠她什么,但她知道这把钥匙能开下一道门。她问,你跟我去吗。陆成摇头。他说,我一出现,他们就会知道。他转身要走。何秀兰叫住他,问,你妹妹叫什么。陆成说,曹玉兰。我随母姓。
何秀兰愣住。曹玉兰不是曹玉梅的姐姐吗。陆成说,玉梅是她表姐。她们从小一起长大。曹家只有一个孩子。那个孩子叫曹玉兰。她没有死。她一直活着。何秀兰握紧钥匙。她终于明白,刚才录音里那个女人的声音不是别人。那可能是曹玉兰本人。她走到车门边,陆成已经走进夜色。老菜市北门的货车一辆辆开走。红灯熄了。她回到车上,给李民警打电话,说,去灯湾。凌晨四点前必须到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李民警说,何秀兰,你先回派出所。何秀兰问,为什么。李民警说,曹玉兰死了。半小时前,有人在江边发现一具女尸,口袋里有一张你的照片。何秀兰站在车边,手里的钥匙忽然变得很凉。她低头看照片。照片里的她站在老菜市北门,身后那辆红灯货车刚刚开走。照片背面写着一句话:你来晚了。她抬头,街道尽头亮起一盏红灯。红灯下面,站着一个小女孩。
何秀兰朝红灯走过去。小女孩没有动。她穿白外套,手里拿着一盏小灯。走到近处,何秀兰看清她的脸,不是小雅,也不是方念。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孩子。女孩把灯递给她,说,阿姨,有人让我给你。何秀兰问,谁。女孩说,一个姐姐。她说她在车站等你。女孩说完,转身跑进巷子。何秀兰追了两步,巷子空空的,只有一只鞋掉在地上。她捡起鞋,鞋底写着“南站”。
她给李民警打电话。李民警说,他们正在查江边女尸。何秀兰说,先别查了。小雅在南站。李民警问,哪个南站。何秀兰说,不是火车站,是废仓。她上车,陈阳开车。到废仓时,里面没有人。地上有新鲜的水和泥。角落有一台打印机,刚吐出半张纸。纸上是一条路线图,从临河到灯湾,全程五百公里。最后一个点画着一盏红灯。图下面写着:船在等人,人也在等你。
打印机关了。仓库后门开着。外面停着一辆警车。何秀兰走过去。车里没有人,钥匙还在。驾驶座上放着一部手机。手机屏幕上是一段正在录制的视频。视频里,小雅坐在一辆车后座,怀里抱着灯。她看着镜头,说,何阿姨,别去灯湾。我在这里。镜头转向窗外。窗外是城关镇老菜市。何秀兰认出了秀兰商店旧址那块牌子。她低声说,她在老菜市。
视频结束。手机自动关机。何秀兰站在警车旁,忽然听见仓库里传来孩子的哭声。陈阳冲进去。哭声从一间冷藏柜后面传来。他们搬开柜子,发现一个小男孩。男孩五岁,脚上没有鞋,手里攥着一张车票。票面是明天凌晨四点的船票,终点灯湾。男孩说,他叫小北。何秀兰问,谁把你带来的。小北说,两个姐姐。一个姐姐走了,一个姐姐让他在等。何秀兰问,那个姐姐去哪儿了。小北指窗外,说,她去车站了。她说,只要有人来找,她就把灯吹灭。
何秀兰走出仓库。远处南站站台上,一盏白灯亮着。灯很亮,照得铁轨发白。她朝灯走。走到一半,灯灭了。她停住。黑暗里,一个女孩的声音传来:阿姨,我在这儿。何秀兰转身。小雅站在她身后,穿着白外套,手里提着一盏灭了的灯。她说,我出来了。何秀兰问,谁放你出来的。小雅说,灯头。她说,灯头让我告诉你,最后一盏灯在她手里。说完,小雅把灭灯递给何秀兰。灯座上刻着三个字:远来客栈。她抬头看南站。站台上没有人,只有一列早就停运的火车。火车头前面,挂着一盏红灯。
何秀兰把灯抱在怀里。小雅说,灯头还说,火车开动前,要让最后一个人上车。何秀兰问,谁是最后一个人。小雅看着她,没有说。火车头的红灯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远处传来汽笛声。不是录音。是真的火车。
何秀兰拉住小雅的手。小雅的手是热的。她们一起朝火车走。站台尽头的白灯一盏盏亮起来。何秀兰没有回头。她知道身后有人在看。她也知道,那个人可能是她认识的任何人。
站台尽头传来广播。一个女声念出名字:林小雅。小雅停住。她看着何秀兰,说,那不是我的名字。何秀兰问,那你叫什么。小雅说,我叫何念。何秀兰愣住。广播又念了一遍。火车进站了。
她没有上车。她把小雅抱起来,转身往人群里走。
火车开走了。
站台的灯全灭了。
她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