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那个女人敲了第四次。
何秀兰没有开。她把门链挂上,隔着门问,你是谁。外面的女人说,我是你。声音和她一样,连说话前那一点停顿都一样。何秀兰问,你来干什么。女人说,接你回家。何秀兰抓起手机给陈阳发定位。陈阳回得很快:三分钟到。她再看猫眼,门外已经没人。地上留着一张车票和一盏小灯。
车票是早上六点,临河到青川。票面没有座位号。何秀兰把票翻过来,背面写着“旧货线一站台”。她没听过这个站台。李民警赶来后查了铁路档案,青川支线十年前停运,只留一条货运轨。车站没有候车室,只有一间值班房。最近半年,陆续有人从那条线上接货。货是什么,没人登记。
凌晨四点,何秀兰和陈阳到了旧货线。铁轨两边长满草,站台只有半边。值班房亮着灯,窗户糊着报纸。门口坐着一个老人,穿铁路制服,帽子压在膝盖上。老人姓罗,以前看道口,退休后又回来守线。何秀兰问他,六点有车没有。罗师傅说,没有。何秀兰把票给他看。罗师傅接过去,脸色变了。他说,这票是内部的。你怎么拿到的。
何秀兰说,一个跟我长得一样的人给的。罗师傅沉默了很久。他站起来,把值班房门推开。屋里靠墙放着一张旧运行图,图上有几趟手写的车次。最后一趟写着“0次”,旁边画了一盏灯。罗师傅说,这趟车不报站,也不进调度表。每次来都换车头。他只知道,车上有货,有孩子。
陈阳问,为什么没人管。罗师傅说,管过。前年他去举报,第二天家里窗户被砸。后来他就不敢了。何秀兰问,今天会来吗。罗师傅说,昨天晚上线路上有人放信号。是一盏白灯。白灯是到站的记号。
五点二十,雾还没散。远处传来一声汽笛,很低。铁轨开始震动。陈阳把何秀兰拉到值班房后面。李民警的人埋伏在站台两侧。几分钟后,一节旧客车厢从雾里滑出来。没有车头,像是被人推着走。车厢停在站台前,门没开。窗帘拉着,里面透出白光。
罗师傅拿起信号灯,按规矩站在站台上。车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戴帽子的男人探头出来,看见罗师傅,问,今天收货的人到了没有。罗师傅说,没有。男人又问,有没有一个短发女人来过。罗师傅说,没有。男人骂了一句,准备关门。何秀兰从值班房后面走出来,说,我来了。
男人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他回头喊车里的人。几秒后,车厢里走出一个女人,穿深蓝外套,头发挽着。她站在车门口,和何秀兰面对面。她比何秀兰年轻,脸做过手术,鼻子不太自然。何秀兰说,你不是我。女人说,我叫林秀。我替曹玉兰做过事。她被抓以后,我接了她的位置。何秀兰问,车厢里有几个孩子。林秀说,一个。何秀兰问,谁。林秀说,孟浩。
陈阳往前一步。林秀抬手,车门里走出两个男人,其中一个把孩子推到门口。孟浩穿着蓝棉袄,手里抱着一张寻人启事。何秀兰说,放了他。林秀说,放人可以。你跟我上车。何秀兰问,去哪儿。林秀说,青川。车票上已经写着。
李民警的人在两侧靠近。林秀看见,拉着孟浩退回车厢。车门开始关。陈阳冲上去,把门掰住。里面有人踢了他一脚。何秀兰抓住孟浩的手,把他拉下来。孩子摔在站台上,哭了一声。车厢里有人喊,开车。铁轨上的震动变大。那节旧车厢往前滑。陈阳被门夹住胳膊,何秀兰把他拽开。车厢擦着站台过去,林秀站在门口,看着何秀兰。她说,青川见。车门合上,白灯灭了。车厢很快消失在雾里。
孟浩被带到值班房。他受了惊,没有伤。何秀兰问,林秀跟你说了什么。孟浩说,她说我爷爷会来。何秀兰问,还有呢。孟浩说,她说你如果不来,就把我送去青川。何秀兰问,青川有什么。孟浩说,一间布店。店里有缝纫机。她说,那是你以前待过的地方。
何秀兰拿出旧地图。青川在临河下游,三十年前有水路和铁路。远来客栈最早就是从青川搬来的。罗师傅说,青川老站旁边有一片旧仓,前几年还有人去拉布料。何秀兰问,现在还有车吗。罗师傅说,有。每天下午四点,有一趟货运车去青川,不停客站。
李民警决定跟车。何秀兰不能上车,只能和陈阳、赵强开车走公路。老孟和孟浩被送回派出所。临出发前,孟浩拉住何秀兰的手,说,奶奶让我给你。他递给她一颗玻璃珠。珠子里包着一点红色。何秀兰问,哪个奶奶。孟浩说,短头发的。她说,红色是她欠你的。
下午四点,货运车发车。李民警带人上了后面的守车。陈阳开车走沿河公路。赵强的腿还没好,留在派出所。何秀兰坐在副驾,手里握着玻璃珠。车过一个镇子时,手机响了。林秀发来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是青川老站,站牌下面摆着一张旧缝纫机。缝纫机旁坐着一个女人,背对镜头。女人穿深蓝外套。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:她一直在等你。
六点十分,他们到了青川老站。站台很小,屋顶漏雨。铁轨另一边是废弃仓库。李民警的守车停在岔道上。何秀兰下车,看见缝纫机摆在站台正中。桌上放着一件没做完的童衣,针线穿过领口,线头垂到地上。林秀站在仓库门口,手里拿着一盏白灯。她说,进来吧。何秀兰走过去。仓库里没有孩子,只有一排空椅子。最里面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老人,头发全白,背弯着。老人抬头。何秀兰认出她。曹玉梅。她比上次见时老了十岁。
曹玉梅说,林秀不是灯头。她是跑车的。真正的灯头,还在你身边。何秀兰问,谁。曹玉梅没有回答。她抬手把白灯推向桌子中央。灯下压着一张新的寻人启事。照片是陈阳。名字一栏为空。曹玉梅说,这回,轮到你了。门外传来火车关门的声音。何秀兰回头,站台上的缝纫机已经不见。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影。那人戴着帽子,左手插在口袋里,正朝货车方向走。陈阳追出去。人影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张脸,是何秀兰二十年前在远来客栈见过的年轻曹玉兰的脸。
陈阳追到铁轨边。那个人已经上了守车后面的平板车。车动了,陈阳跳上去,抓住车帮。李民警在站台喊他下来。陈阳没有松手。平板车上堆着防水布,布下面有木箱。那个人站在木箱上,回头说,你母亲欠的,不该你背。陈阳问,名单在哪里。那人说,在你家里。陈阳愣了一秒。车过道岔,车身一歪,那人跳下平板车,滚进草里。陈阳被迫松手,摔在道砟上。李民警带人追过去,草里没有人,只有一只手套和一根红线。
站台上,何秀兰扶住曹玉梅。曹玉梅喘得厉害,胸口贴着电极片。她说,我不是曹玉梅。何秀兰问,那你是谁。老人说,曹玉兰。何秀兰手一松。曹玉梅抓住她,说,别怕。我没死。二十年前我走了,后来回来,发现妹妹用我的名字做事。她把丫丫丢了,怕我怪她,就告诉所有人我死了。我躲在乡下,直到林秀找到我。
何秀兰问,丫丫在哪儿。曹玉兰说,就是今天站在平板车上的人。他一直以为我是他姨。何秀兰问,为什么他要恨我。曹玉兰说,因为你答应过带孩子。何秀兰说,我去了,晚了。曹玉兰点头,说,晚了。可我后来知道,不是你的错。是我妹妹骗了他。她把所有错都推给你,让他把你当成仇人。她说,这辈子只信一件事:只要找到你,就能找回妈妈。
李民警问,林秀是谁。曹玉兰说,本名林小秀,是我妹妹的养女。她小时候也被拐过。她比谁都清楚怎么控住孩子。她不是灯头,她只是灯头的手。何秀兰问,灯头是谁。曹玉兰说,你认识。何秀兰问,名字。曹玉兰张嘴,没有发出声音。她眼睛看向仓库门口。一个穿灰衣的男人站在门框里,手里拿着枪。何秀兰扑过去。枪声响了。曹玉兰倒在她身上,胸口冒血。门口的人转身跑进夜色。
陈阳冲回来。李民警追出去。何秀兰按住曹玉兰的伤口。曹玉兰抓住她的手,气息很弱。她说,钥匙在缝纫机抽屉。别把名单交给警察。他们里面有他的人。何秀兰问,谁。曹玉兰说,签收单上的名字。说完,她松开手。何秀兰再叫,她已经不醒。
何秀兰从缝纫机抽屉里找到一把铜钥匙和一本旧册子。册子封面写着“五十人”。她翻开第一页。第一页不是名字,是一张旧照片。照片上,一个年轻男人站在秀兰商店门口,穿邮递员制服。何秀兰认出他。孟庆林。老孟。照片背面写着:1963年生,1988年进邮局,1997年第一次接货。
李民警回来时,何秀兰把册子合上。她没有交出去。她只说,曹玉兰死了,凶手从西边跑了。李民警点头,安排人追。何秀兰把钥匙塞进口袋,站起来。站台上的白灯还亮着。灯下没有人。远处的货车重新启动,车厢里传出孩子唱歌的声音。歌声很短,像孟浩在唱。何秀兰看向陈阳,说,回家。她没再说名单。她知道,从今天起,谁都不能全信。
回临河的路上,何秀兰一直没有说话。陈阳开车,她坐在后座翻那本册子。每翻一页,纸张都像要裂开。名单上有些名字已经划掉,有些名字旁边写着“已转”。最后一页贴着三张车票,全部从临河到青川,日期分别是昨天、今天和明天。明天那张车票背面写着“陈阳”。何秀兰把票合上。她明白了,曹玉兰不是让他们去青川找孩子,是让陈阳替她走完最后一段。
天亮前,他们到了临河。何秀兰没有回家,先去了邮局。老孟的储物柜还在。柜子里有一只黑包,里面是五十份寻人启事的复印件。每一份背面都写着同一个收件地址:城关邮局,孟庆林。老孟不是只传名单,他一直在收集证据。何秀兰把黑包交给李民警,册子没有交。她留了一页。那页上有陈阳的名字。
上午十点,孙敏打来电话。她说家里昨晚有人敲门,一个穿警服的男人问她陈阳在不在。她没有开门,男人走了。何秀兰问,他长什么样。孙敏说,帽子压得很低,左手戴手套。何秀兰让她带孩子去王姐家住。她给陈阳打电话,让他也别回家。陈阳说,晚了。他刚从家里出来。家门口放着一只小箱子。箱子里是那件红毛衣,领口别着一枚旧钥匙。
何秀兰赶过去。陈阳站在楼下,手里拿着钥匙。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字:店。何秀兰认得。那是秀兰商店后屋的钥匙。可后屋早就拆了。陈阳说,箱子里还有一张纸。纸上画着旧店的门,门后站着一个孩子。孩子脸没画,手里拿着一盏灯。何秀兰说,别去。陈阳问,为什么。何秀兰说,他想让你一个人去。陈阳说,他想找的人本来就是我。
何秀兰没有拦住他。她跟着陈阳去了老菜市。超市后门开着,里面没有电。两人走进去。后屋的墙被重新砌过,多了一扇小门。陈阳把钥匙插进去,门开了。门后不是仓库,是一间小房,墙上挂着十几件童衣。最里面一件红毛衣,和箱子里的一模一样。桌上放着录音机。陈阳按下播放。录音里是曹玉梅的声音:如果你听到这段,说明我死了。名单不在我手里。在孟庆林手里。可孟庆林不知道,他只是一个信箱。真正拿名单的人,是二十年前第一个来邮局寄寻人启事的人。
录音停了几秒。第二个声音响起。是方德海。他说:第一张启事,是我寄的。何秀兰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陈阳回头看她。录音继续:我那天去县城,不只是拉货。我去寄启事。寄完以后,有人跟着我。那人说,想要孩子,就替他跑一趟车。我跑了。我不知道车里是什么。后来我才知道,是豆豆。
何秀兰扶着门框。方德海的声音在屋里一遍遍重复。她想起离婚那天,方德海说“我找”。她一直以为他找的是儿子。原来他也怕。录音最后,方德海说:秀兰,我没脸见你。何秀兰关了录音机。陈阳问她,妈。何秀兰说,回家。她走出小房,门外站着一个人。方德海。他瘦得厉害,手里提着一盏白灯。他看着何秀兰,说,我来认这件事。
方德海没有进小房。他站在门外,把白灯放在地上。他说,曹玉兰当年找我,说有一批货要送到县城。我缺钱,跑了那一趟。回来以后才知道豆豆不在。我没敢说。后来她又找我,说只要继续跑,就能帮我找孩子。我一趟趟跑,跑到第三趟才发现车里有孩子。我停了。可证据在她手里。她拿这件事逼了我二十年。
何秀兰问,你为什么现在才说。方德海说,因为孟庆林昨天给我打电话了。他说名单最后会交给我。他知道我跑过那趟车。他以为我会替他们藏。何秀兰问,名单在哪儿。方德海看着她,说,在豆豆的出生证后面。当年曹玉兰让我把出生证复印两份,一份交邮局,一份留给她。真正的名单,是那张复印件背面的字。陈阳把那张出生证复印件从旧本子里翻出来。背面有一行很浅的铅笔字:青川七码头,灯下见。何秀兰抬头。方德海说,我不能去。我一去,他们就杀我。何秀兰说,你已经晚了二十年。方德海说,我知道。
外面传来摩托车声。赵强拄着拐进来,说李民警到了。方德海脸色一变。他弯腰去拿白灯。灯座底下露出一截引线。何秀兰看见引线,喊陈阳趴下。方德海把灯抱在怀里往门外跑。灯在半空炸开,火落在地上。方德海被冲击掀倒。何秀兰扑过去,拖着他往外走。超市后门已经起火。她听见陈阳在身后喊妈。她没有回头。她拖着方德海出了门,把他放到地上。方德海的手里还攥着半截引线。他看着她,说,青川。何秀兰点头。消防车的鸣笛从街口传来。她站起来,把出生证复印件交给陈阳。火光照着纸背那行字。青川,七码头。
陈阳问她,去不去。何秀兰看着火里的旧店,说,去。她走下台阶,给李民警打电话。电话通了,对面没有人说话。只传来一段火车进站的广播。广播里念的站名是青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