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人启事(四十三):假招工

寻人启事(四十三):假招工

十五岁少年被假招工带走,旧客运站牵出未成年招募链。

李民警接到那个电话后,把自己关进办公室半小时。

出来时,他把手机放在桌上。来电号码确实是他女儿的。号码三年前注销,手机随人下葬。技术员查了信号,最后一次出现在旧货线附近。李民警说,不可能是她。说完这句话,他把警服穿好,拿起车钥匙,一个人往外走。

何秀兰在门口拦住他。李民警说,我去看线。何秀兰问,带人没有。他说,没有。她又问,通知队里没有。他没有答。何秀兰说,那我跟你去。李民警想拒绝,最后还是让她上了车。

路上他开得很快。何秀兰没有问女儿的事,只问他最近一次去墓地是什么时候。李民警说,清明。何秀兰说,那坟有没有被动过。李民警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。他说,不知道。何秀兰说,到青川前先去一趟。李民警没有反对。

墓地在城西山坡。夜里没人。李民警拿手电照到女儿墓碑前,先看见一束新鲜白菊。花根还湿。碑前放着一只旧发夹,是女儿小时候戴的。土没有被翻过。李民警蹲下去,把发夹拿起来,手指抖得厉害。他说,这东西在家里。何秀兰问,家里谁收着。李民警说,我老婆。她三年前搬走了。没有人知道地址。

他们离开墓地,继续去旧货线。到站台时,值班房没有人,罗师傅不在。桌上留着一杯凉茶和一部旧手机。手机屏幕亮着,弹出一条招聘短信:青川物流园招夜班分拣,十五岁以上,包吃住,当天到岗。短信下方附着一个地址,印刷厂后门。

李民警把号码发给队里。何秀兰看那条短信。十五岁,夜班,包吃住。这几个词她见过。前些天寻亲群里有人发过,说孩子被这种招聘骗走。她没想到对方会把招聘发到值班房。

印刷厂后门在城北。两个人赶到时,铁门半掩。院子里停着两辆面包车,车灯关着。旁边有一间办公室,窗户贴着报纸。何秀兰先走过去,从窗缝往里看。里面坐着四个男孩,年纪都不大,面前摆着身份证和合同。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正在讲话。他说,干满三个月就能转正,月薪六千。男孩们听得很认真。

李民警推门进去。白衬衫男人愣了一下,很快笑出来,说,警官,我们是正规招聘。李民警让他把合同拿出来。合同上写着物流公司名字,公章是真的。李民警问,公司电话多少。男人说,合同上有。李民警拨过去,电话在办公室抽屉里响了。男人脸上的笑没了。

四个男孩站起来。其中一个背着黑书包的男孩往门口退。何秀兰拦住他,问,你叫什么。男孩说,赵亮。何秀兰问,你几岁。赵亮说,十五。何秀兰问,你家里知道你来吗。赵亮低下头。他说,我妈知道我来打工。何秀兰问,她见过合同吗。赵亮说,没有。男人在后面说,合同可以给家长看。李民警让他闭嘴。

赵亮把书包抱紧。他说,他昨天收到招聘短信,今天下午坐车到这里。介绍人收了三百块,说晚上统一去青川。何秀兰问,介绍人叫什么。赵亮说,网上叫“阿凯”。何秀兰心里一沉。阿凯是他们救出来的孩子。她问,你见过阿凯吗。赵亮说,没有。只在群里说过话。

李民警把赵亮的手机拿过来。聊天记录里,阿凯的头像是一盏灯。他给赵亮发了三条语音,声音听着像成年男人。最后一条说,到了印刷厂找一个穿白衬衫的人,别问太多。何秀兰把自己手机里的阿凯照片翻出来,问赵亮,是不是这个。赵亮看了很久,说,不像。群里那个阿凯手上有红线。

白衬衫男人被控制后,办公室电话响了。李民警接起来。对方问,货齐了没有。李民警没说话。对方又问,十五个到了几个。李民警把电话挂断,把号码记下。赵亮听见“十五个”,脸色白了。他说,车里还有人。李民警问,哪辆车。赵亮指着后院那辆面包车。几个人过去,车门锁着。李民警撬开后门,里面没有孩子,只有一排背包和几件校服。

背包上都挂着名牌,名字不同,学校不同。何秀兰在一只背包里找到一张工资卡和一封写给妈妈的信。信里说,自己在城里找到工作,过两个月寄钱回来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看见落款是赵亮。赵亮站在门口,说,那封信是介绍人让我写的。他说不写就不给车票。何秀兰把信递还给他。赵亮没接,眼泪往下掉。

李民警决定在这儿等下一批。何秀兰把赵亮带到值班室,让他给母亲打电话。赵亮拨了三次,没人接。第四次通了。母亲在那头骂他乱跑。赵亮说,我在派出所。母亲的声音一下变了。她问,哪个派出所。赵亮说了地址,把电话递给李民警。李民警跟她说明情况,让她不要担心。

电话挂断后,赵亮问,那个阿凯是不是坏人。何秀兰说,不知道。赵亮问,我会不会被抓。何秀兰说,你是被骗来的。赵亮说,我签了合同。何秀兰说,合同不能让你变成别人家的货。赵亮低头坐着,手指抠着书包带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,群里还有三个人今晚也要来。何秀兰问,什么时候。赵亮说,十点。

十点差五分,巷口来了两辆出租车。车上下来三个男孩。第一个刚到门口,就被便衣带走。第二个看见情况不对,转身跑。第三个站在路边不动。何秀兰走过去。男孩十六岁左右,脸上有伤。他问她,这是不是招聘的地方。何秀兰说,是。男孩说,我不进去了。何秀兰问,为什么。男孩说,介绍人让我带一个东西,我觉得不对。他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。袋子里是一部手机和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:到了以后,把人带到青川七码头。手机联系人里只有一个号码,备注“灯头”。

李民警拿手机查看。短信记录里,灯头发过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李民警的女儿。女孩站在青川码头,穿着三年前的校服。照片拍摄日期是上周。李民警站在灯下,看着那张照片,很长时间没动。何秀兰问,她叫什么。李民警说,李宁。何秀兰问,三年前怎么死的。李民警说,落水。尸体找到了。何秀兰问,当时是谁认的。李民警说,我。

电话就在这时候响了。来电显示是李宁。李民警看了一秒,接起来。里面是一个女孩的声音。她说,爸,我在码头。李民警问,你在哪里。女孩说,七码头。李民警问,你身边有谁。女孩说,一个姐姐。她说,如果你来,就能见到我。电话断了。

李民警转身往车上走。何秀兰拉住他。他说,那是我女儿。何秀兰说,可能是。李民警问,你什么意思。何秀兰说,青川七码头已经拆了。电话里能听到船笛。那条线现在没有船。李民警站住。他知道何秀兰说得对。可他还是要走。

何秀兰松开手。她说,走可以,把赵亮和另外三个孩子先送走。李民警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。四个孩子坐在墙边,手里捧着热水。他沉默了几秒,给队里打了电话。警车很快到了。何秀兰没有跟他争。她把赵亮的书包背上,送他上车。赵亮问她,会不会找到那些人。何秀兰说,会。赵亮问,什么时候。她说,不知道。赵亮点头。他上车前,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张折纸,递给何秀兰。纸上画着一辆面包车和一盏灯。车下面写着:到站后不要下车。

警车开走后,李民警也走了。何秀兰没有跟。她站在印刷厂门口,把折纸展开。背面还有一行很细的字,不是赵亮写的:第43个,已到站。她抬头。巷口的路灯下,停着一辆黑车。车窗开了一条缝。里面坐着一个女孩,侧脸像李宁。女孩对她笑了一下。黑车起步,慢慢开走。何秀兰记下车牌。尾号还是726。

何秀兰记下车牌,给队里发了过去。查车结果十分钟后出来。车是套牌,原车主两年前报废。最后一次出现在城东旧客运站。何秀兰拦了一辆出租车过去。旧客运站已经停用,售票厅改成劳务市场。门口挂着几块招聘牌,写着电子厂、物流园、快递分拣。门锁着,里面有人。

她从侧门进去,顺着楼梯上到二楼。楼道里贴着学生照片,照片下面写着姓名、年龄和“已出”。有几张打了红叉,旁边写“退货”。她一间间看过去,最里面有一间办公室,门半开。里面坐着三个男孩,最大的十七八岁,都在看手机。墙上挂着一块白板,白板上写着今天的目标:十五人。已完成:十二人。

何秀兰推门进去。三个男孩抬头。一个染黄头发的问她找谁。何秀兰说,找阿凯。黄头发说,阿凯不在。何秀兰问,你是谁。黄头发说,我是组长。何秀兰问,你几岁。黄头发说,十九。何秀兰问他,身份证。黄头发笑了,说,阿姨,你到底谁。何秀兰把手机放在桌上。屏幕里是赵亮的照片。她说,这个孩子今天被骗了。黄头发看了一眼,脸上的笑收住。他说,不是骗。他签合同了。

何秀兰把合同拿起来。合同上的公司地址不存在,工资栏是空白的。她问,空白合同怎么签。黄头发说,上车再填。她把合同撕成两半。黄头发站起来。另外两个男孩也站起来。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:别动手。一个瘦高的男孩走进来,脸上有疤,手上缠着红线。他看起来二十出头,说话很慢。他说,我就是阿凯。

何秀兰看着他。他比她想象的大很多。阿凯把黄头发几个人赶出去,关上门。他说,你从印刷厂来的。何秀兰说是。阿凯问,赵亮走了。何秀兰说,走了。阿凯点头,说,那就好。何秀兰问,你认识赵亮。阿凯说,不认识。他只负责发短信。何秀兰问,你为什么做这个。阿凯说,我十五岁那年,也被这样招来。后来我要走,他们说,走可以,先带五个人。我带够了五个人,又变成十个。现在带够五十个,我才能走。

何秀兰问,谁定的数字。阿凯说,灯头。何秀兰问,灯头是谁。阿凯低头,把手上的红线解开。线下面有一道很深的疤。他说,我不知道名字。他每个月换一个人来见我。上个月是一个警察。这个月是一个女人。她和你长得很像。何秀兰问,她现在在哪儿。阿凯说,楼下。她刚走。车里还带了一个女孩。

何秀兰走到窗边。楼下那辆黑车还在,车身没有熄火。一个短发女人站在车旁,手里拎着文件袋。她抬头看向二楼,像是知道何秀兰在这里。何秀兰和她对视。女人抬起左手,手腕上有红线。她上车,黑车开走。阿凯说,她叫林秀。她不是主事的。她只是收人。何秀兰问,主事的人在哪里。阿凯说,青川。每次到五十个,灯头都会去青川点灯。点了灯,就换一个新的名字。

何秀兰让阿凯把手机交出来。阿凯从桌下拖出一个铁盒,里面放着几十部旧手机。每一部都贴着名字。赵亮的手机在最上面。何秀兰把手机装进袋子。阿凯说,这些孩子里有三个还在青川。何秀兰问,名单呢。阿凯打开电脑。屏幕上是一张表格,列着姓名、介绍人、到站时间。最后一行写着:李宁,三年前已到。何秀兰看着那行字。李民警女儿的名字。她问,李宁是谁带来的。阿凯说,一个叫孟庆林的人。

楼下传来警车声。李民警的人到了。何秀兰把阿凯交给警察。阿凯被带走前,问她,我会不会坐牢。何秀兰说,会。阿凯点头,说,那就好。他走了两步,又回头,说,有一个女孩还在楼上。她不是被招来的。她是来找爸爸的。何秀兰问,她在哪儿。阿凯说,档案室。

何秀兰跑上楼。档案室门上挂着锁,锁是新的。她砸不开。陈阳带人赶上来,用撬棍撬开。屋里没有女孩,只有一排旧电脑和一台打印机。打印机正在吐纸。纸上是一张新的寻人启事。照片是李民警。名字写着:李成,男,四十三岁,三年前失踪。何秀兰把纸拿起来。背面只有一句话:他女儿没有死,他才是第43个。

打印机停了。屋里安静。楼下的警笛还在响。何秀兰把纸折好,走出档案室。李民警站在楼梯口,脸色很白。他问,纸上是我的名字。何秀兰点头。李民警问,她写的。何秀兰说,不知道。李民警伸手去拿。何秀兰没有给。她说,先去找那个女孩。李民警看着她,手慢慢放下去。

他们下楼。那辆黑车已经不见了。地上留着一只女式运动鞋和一串钥匙。钥匙上挂着一枚旧校牌,校牌上的名字是李宁。李民警蹲下去,把校牌捡起来。他的手抖得厉害。何秀兰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印刷厂的赵亮、旧客运站的两个男孩都被送回去。街上恢复了安静。只有校牌上的名字还在灯下。

陈阳把那张新寻人启事拍给何秀兰。何秀兰放大照片。照片背景是旧客运站二楼。窗帘后面站着一个人。人影不高,像个孩子。她把照片交给李民警。李民警看了一眼,说,是李宁。何秀兰问他,你确定。李民警说,她右肩有一道疤。照片里的人影露着右肩。何秀兰没有再问。她拿出手机,给李民警看赵亮那张折纸。纸背上写着:到站后不要下车。她把纸翻到另一边。上面还有一行被铅笔压出来的字:车站不是终点,灯下才是。

何秀兰把折纸还给赵亮的母亲。女人拿着纸,站在派出所门口,问,这上面写的灯下是哪里。何秀兰说,青川。女人问,你还去吗。何秀兰看着街口。那辆黑车没有回来,旧客运站的灯一盏盏灭了。她说,去。女人把折纸塞回她手里,说,那你把这个带上。赵亮说,到站后不要下车。何秀兰把纸收好。手机响了。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。她接起来。一个女孩的声音很轻:阿姨,我是李宁。你来青川的时候,不要坐火车。走水路。水路不查人。电话断了。何秀兰抬头。街对面的站牌下,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。女孩抬手,指了一下南边。南边是旧码头。

何秀兰朝南边走。李民警跟在后面。两个人没有开车。路边的红灯亮着。她听见后面有人喊她。回头看,站牌下已经空了。地上留着一根红线,线头朝着旧码头。

她捡起红线,继续往南走。

前面就是旧码头。

雾从水面上起来了。

码头有人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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