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人启事(七):备注

寻人启事(七):备注

陈阳发来第一条消息:何姨,我到了。

好友申请通过以后,手机安静了很久。

何秀兰把手机放在案板上,眼睛看着屏幕,手还在理线。她怕自己一动,那条申请就会退回去。过了十几分钟,屏幕上方跳出来一行字:何姨,我到了。

她赶紧点开,打字打了半天,打出来一句:到了就好。发出去以后,又觉得太短,补了一句:晚上把门锁好。

陈阳回了个“嗯”。

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,把手机扣在案板上。第二天一早,她去菜市场买菜,回来路上想起该问他吃早饭没有,拿出手机又收回去。晌午吃饭时,她终于发了:学校饭贵不贵。陈阳到晚上才回:还行,有补助。

她不知道补助是多少,也不知道该不该问。她坐在灯下,翻了半天手机,把陈阳的名字改了又改。先打“陈阳”,想了想删掉,又打“豆豆”。两个字在屏幕上待着,她看了一阵,最后还是留下“陈阳”。备注下面那一栏空着,她不会填。

过了两天,周桂芳打电话来,问她加上没有。她说加上了。周桂芳在那头直催,你给他发消息啊,问他缺啥不缺啥,问他冷不冷。何秀兰说,人家要念书,哪有空天天看手机。周桂芳说,秀兰,你别又把话咽回去。

她嘴上应着,心里还是不敢。

八月里,陈阳发来一张照片,是学校操场。塑胶跑道红得发亮,他站在边上,穿着蓝白校服,手里拎着一袋书。何秀兰把照片放大,看了他的鞋,又看他身后那栋楼,最后才看见他脸侧那道浅浅的疤。她把照片保存下来,设成和手机桌面一样的图。她不会设,还是让隔壁王姐帮忙。王姐问她,这是谁家孩子。她说,我家的。

这句话说出口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后来他们隔几天说一句。陈阳不主动要钱,也不说苦。何秀兰问他学校怎么样,他说还行。问他老师好不好,他说还行。她不大会用语音,按住了说两句,松开又怕没发出去,总要再点开听一遍。有一次她问,你那边下雨没有。陈阳回,下了。她又问,带伞没有。陈阳过了很久才回:何姨,我又不是小孩了。

她看着这句话,笑了一下,眼睛也跟着红了。她回:知道。

九月开学以后,陈阳的头像换成了一张篮球场。何秀兰没打过篮球,也不知道那是哪儿的场子。她点开他的朋友圈,一条也没有,只有一条横线。她不懂那横线是什么意思,以为是手机坏了,拿去问王姐。王姐说,人家没发东西。她哦了一声,把手机放回兜里。

中秋节那天,周桂芳在群里发月饼照片,群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回。何秀兰没发。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门口,月亮从房顶上露出来,圆得有点不真实。她拍了张照片,发给陈阳。照片拍歪了,月亮旁边还有半截电线。她发完就后悔,觉得难看。

过了十几分钟,陈阳也发来一张。城里的月亮挂在高楼和高压线中间,比她的亮,也比她的小。他写:何姨,中秋快乐。

她回:你也快乐。

那天夜里十一点多,手机又亮了一下。陈阳发来一句:何姨,你也早点睡。

何秀兰把手机放下,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,回了一句:好,你也睡。发出去以后,她盯着屏幕,怕自己回得太晚。陈阳没有再用文字回,发来一个月亮的表情。她不懂那个表情怎么读,第二天问王姐才知道叫晚安。

第二天,她去菜市场买菜,路上碰见王姐。王姐问她吃了没有。她说吃了。王姐又问,怎么今天脸色好。何秀兰嘴上说没啥,嘴角却带着笑。王姐不放过她,追着问。她站在卖西红柿的摊位前,低声说,我儿子联系上了。王姐的手停在半空,随即抓住她的胳膊,说,真的。何秀兰点头。王姐说,那你还站在这儿,赶紧去啊。何秀兰说,人家念书。王姐说,念书也得见妈。何秀兰说,不急,先让他把书念完。王姐看着她,叹了口气,说,你啊,啥都往后放。

这一天,何秀兰多买了半斤肉。晚上她炒了两个菜,一盘青椒肉丝,一盘西红柿鸡蛋,自己吃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放进碗柜。第二天她把剩菜热了热,还是没吃完。她平时舍不得浪费,这回却把剩菜放到了第三天,最后倒给了巷口的猫。猫吃完走了,她看着空碗,忽然觉得屋里太安静,打开手机,把陈阳的语音又听了一遍。

那时她还不会用微信的很多功能。她不知道“朋友圈”可以只发几天,也不知道红包怎么收。陈阳发来一张照片,她要问王姐怎么保存;陈阳问她在不在,她回了一句“在”,又怕太冷淡,补了一句“刚吃完饭”。陈阳说,嗯。她等了一会儿,没有下一句。她想把自己的生活说得热闹一点,可翻来覆去只有缝纫机、菜市场、面条。她最后发了一句:你缺啥就说。陈阳回:不缺。她看着那两个字,笑了一下,回:不缺就好。

七月底,她去县城的社区活动室听了一堂课。那是给老年人讲怎么用手机的,志愿者在台上演示怎么发定位、怎么视频。何秀兰坐在最后一排,笔记记得很认真:绿色是发消息,白色是说话,按住不放。她没有智能手机的说明书,就把步骤画在本子上。回家以后,她试着给陈阳发视频邀请。那边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她赶紧按掉,心里骂自己手快。过了十几分钟,陈阳发来文字:在上课,晚点。她说,不急。其实她把手机握在手里等了一下午。

晚上八点半,视频来了。何秀兰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头像,手忙脚乱,先按到了拒接。她急得站起来,又打过去。陈阳接了。镜头里先是一片天花板,后来对准了他的脸。他穿着校服,坐在宿舍桌边,背后贴着课程表。何秀兰说,你吃饭了没有。他说,吃了。她又问,今天热不热。他说,热。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,视频里只剩风扇转的声音。陈阳把镜头转了一下,给她看桌上的书和一只水杯。何秀兰看见那只水杯上有磨损的字,问,是你妈买的吗。陈阳说,学校发的。她说,哦。过了一会儿,陈阳问,你那边忙不忙。她说,今天不忙。他说,那你早点睡。她说,中。视频挂断以后,她把手机放平,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挺着背,像在照相。

八月十五前几天,她接到周桂芳的电话。周桂芳说,群里有个孩子找到了,让她去看看新闻。何秀兰打开电视,看到一家人抱在一起哭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电视关掉。她高兴,又有点怕。她怕这样的场面轮到自己时,孩子不肯让她抱。她去衣橱里翻出一件新衬衫,试了试,觉得颜色太亮,又换回原来的深蓝外套。她给陈阳发消息:中秋放假不。陈阳回:放两天。她打了一句“要不要回来”,删了。她改成:放假就好好歇歇。陈阳回:嗯。

中秋节那天,何秀兰煮了一锅毛豆,买了一斤月饼。她把月饼切成四块,自己吃了一块。剩下的三块放在盘子里,用纱布罩住。晚上陈阳发来那张月亮的照片时,她把盘子端到窗边,一边看月亮一边吃第二块。月饼是五仁的,里面有冰糖,硌牙。她想起豆豆小时候不爱吃五仁,专挑里面的青红丝扔在桌上。她把这些话打出来,觉得太长,删掉,只发了:月亮真圆。陈阳回了一个笑脸。她把那个笑脸放大,看了几秒,屏幕的蓝光照在脸上。

九月开学后,陈阳的消息少了。何秀兰知道他课业紧,不催。她开始学着看手机上的天气。每天早上,她先看石家庄的天气,再看临河的天气。石家庄降温,她就发一句“加衣裳”;石家庄下雨,她就发一句“带伞”。陈阳有时候回“知道了”,有时候只回一个“嗯”。她不生气。她把这些回复当成日子里的钉子,一个一个钉在墙上。只要钉子还在,她就知道那边有个孩子,活着,念书,往前走。

十月里,陈阳第一次主动给她发消息。是一张月考成绩单,数学一百一十二,英语八十三。他问:数学是不是还行。何秀兰不懂分数,拿着成绩单去问巷子里教书的邻居。邻居说,数学不错,英语偏弱。她回来回:数学好,英语慢慢补。陈阳说,英语太难。她说,难也得学。陈阳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。她看着那个表情,笑了。这是第一次,她觉得屏幕那边的男孩不像一个失而复得的影子,而像一个会嫌功课难的普通学生。

十一月底,她整理抽屉时,翻出2008年的老照片。照片上的豆豆举着棉花糖,和小小的陈阳隔着十二年。她把两份照片放在一起,用手机拍了一张。她想发给陈阳,又怕他看了心里难受。她犹豫了半个晚上,最后只发了老照片,没有写字。陈阳隔了很久才回:这个孩子是我吗。何秀兰说是。他又问:我那时候几岁。她说:四岁多。陈阳过了几分钟回:我记不清了。何秀兰看着这五个字,回:记不清也没事。

那天晚上,她把备注栏点开,输入“豆豆”,看了很久,又删掉,仍然留“陈阳”。她对自己说,名字不重要。可关灯以后,她还是把手机拿起来,把陈阳的聊天框置顶。置顶以后,她又觉得这样太显眼,怕孩子看见,便取消。折腾到半夜,她最终把聊天框留在了列表最上面,没有置顶。她把手机放回枕头边,翻了个身。缝纫机旁边那卷黑线还在夜里轻轻碰墙,像有人在门外用手指敲了一下。

她把那句话读了三四遍。她知道自己不该把“何姨”两个字看得太重,也不该把它看得太轻。她没有再回,只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屏幕朝上。窗外的月亮慢慢往西边挪,她躺着没动,听着缝纫机旁边那卷黑线在夜里轻轻碰了一下墙。

那年冬天,陈阳学校放寒假前,给她寄来一张明信片。明信片正面是校园门口的雪,背面只写了六个字:何姨,新年好。何秀兰把明信片放在缝纫机旁,和2008年的照片摆在一起。王姐来借东西,看见明信片,说,这孩子还挺有心。何秀兰说,他忙。王姐说,忙还寄这个。何秀兰笑了一下。她把明信片翻过来,又看了一遍那六个字。她知道孩子还没有叫她妈,可这六个字已经让她过了个好年。

第二年春天,陈阳问她要一张照片。何秀兰翻了半天,找不出一张近年的。她这些年只顾给别人拍证件照,自己没照过。她去镇上的照相馆,让老板拍一张。老板让她坐在蓝布前面,她坐得直直的,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老板说,笑一点。她笑了一下,笑得很拘谨。照片洗出来,她嫌难看,想重拍。老板说,挺好,像家里长辈。她把照片寄给陈阳。过了两天,陈阳发来消息:收到了。她问,像不像。陈阳说,像。她问,像啥。陈阳说,像我妈。她看着那三个字,一时不知道怎么回。最后她只发了一个“嗯”。那天晚上,她把剩下的照片挑出一张最好的,压在缝纫机玻璃板下面。每次低头干活,都能看见自己坐在蓝布前面的样子。

那年秋末,陈阳半夜给她打电话。何秀兰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,看见他的号码,心里先紧了一下。她接起来问,出啥事了。陈阳说,没事,我做了个梦。她坐起来,披上衣服,问,梦见啥了。陈阳说,梦见一辆绿皮车,掉了一个轮子。何秀兰握着手机,半天没说话。陈阳问,那辆车还在吗。她说,不知道。搬了几次家,可能还在箱子里。陈阳说,你帮我找找。她说,中。挂了电话,她立刻下床,把床底的两个箱子拖出来。她翻了半夜,最后在一件旧棉袄口袋里找到那辆铁皮车,轮子果然少了一个。她拍了照片发过去。陈阳过了一会儿回:是这个。她问,你要不要。陈阳说,先放你那儿。她说,行。她把车放在缝纫机旁边,第二天用布擦了擦。车头掉漆的地方露出一层白铁皮。她没有再涂漆,怕涂了就不是原来那辆。

再过几个月,陈阳放寒假回来。他进门第一眼就看见那辆铁皮车,走过去拿起来。车比他记忆里小,拿在手里轻得像一块铁皮。他把断轮的一侧朝上,推了推,车在桌上转了一圈就倒下。何秀兰说,别玩了,吃饭。陈阳说,我不是玩。他把车放回原处,问,小时候我是不是也这样推。何秀兰说,你推得更野,能从柜台这头推到那头。陈阳笑了一下。他没有再追问。吃完饭,他从包里拿出一小罐蓝漆,把车头的掉漆处涂了一圈。漆味很冲,两个人把窗子打开。漆干以后,车头亮了一小块,像新伤结的痂。何秀兰看着那圈蓝漆,说,挺好。陈阳说,下次我再把轮子补上。

第二年春天,陈阳把断轮配上了。他托同学在网上找了一个旧玩具轮,颜色不完全一样,装上以后,车子能歪歪扭扭往前跑。他把车放在手机镜头前,拍了一段视频发给何秀兰。视频里,铁皮车从桌这头跑到那头,最后撞在线上停下。何秀兰看了三遍,给他回:能跑了。陈阳说,嗯。她问,轮子哪来的。陈阳说,网上买的。她说,多少钱。陈阳说,十几块。她说,值。她把视频存进手机,放在一个叫“车”的文件夹里。后来每隔一段时间,她就点开看一遍。车跑得还是歪,和豆豆小时候推的一样。她看着它跑到桌边停住,总会伸手在屏幕上扶一下,像怕它掉下去。

又过一年,陈阳把铁皮车带回了石家庄。走之前,他问何秀兰舍不舍得。何秀兰说,一个破车。陈阳说,那我不带了。她赶紧把车从桌上拿起来,塞进他的包。她说,带走吧,放这儿占地方。陈阳笑,说,你嘴硬。她没有反驳。车子带走以后,桌上空了一块。她把线轴挪过去,摆了一只小闹钟。闹钟走得很响,滴滴答答。她坐在机器前做活,偶尔抬头看那块空地方,知道车在北京,不,在石家庄,心里就踏实。

那只闹钟后来坏了,时针卡在七点,分针还在走。何秀兰舍不得扔,拿去让方德海修。方德海拆开看了看,说零件老了。她说,能修就修。方德海把里面一根发条换了,闹钟又走起来,只是每天慢两分钟。何秀兰把它放回缝纫机旁边,过几天跟手机对一次时间。她不在乎那两分钟。她只是觉得,屋里总得有个东西在走,提醒她日子还在往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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