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1年2月4日,立春,陈阳十七岁。
何秀兰记得这个日子。她在日历上早早画了个圈,圈画了三层,红笔透到背面。头一天晚上,她把第二年的衣裳从箱子里翻出来,是一件深蓝色夹克,一百七十五码,袖口留着两指,原本打算第二年再改。她把衣服铺在案板上,量了一遍,又放回去。
初四这天她起得早。天还没亮,她先煮了面,又煮了一个鸡蛋。红纸是上一年剩下的,压在抽屉最底下,颜色有点旧。她把红纸泡在水里,拿鸡蛋在上面滚,滚得不匀,蛋壳一块深一块浅。她看着那个鸡蛋,想起豆豆四岁那年,咬了一口,红染料沾在嘴角,怎么擦也擦不掉。
她给陈阳发消息:今天生日,吃个鸡蛋。
陈阳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回:何姨,你咋知道。
她打:你户口本上写着。
发出去以后,她觉得这句话生硬,又补了一句:生日快乐。
那天上午她收了两个活,都是换拉链。手里的针走着,眼睛总往手机上飘。到了中午,陈阳发来一张照片。他坐在宿舍床上,面前放着一个小蛋糕,蛋糕只有巴掌大,白奶油上面插着一根蜡烛。旁边还有一盒牛奶。他说:我妈上午送来的。
何秀兰把照片放大。宿舍里有四张床,墙上贴着课程表,陈阳身后的被子上搭着校服。她没有问“你妈”是谁,也没有问为什么蛋糕这么小。她回:挺好。
过了会儿,她发过去一个两百块的红包。备注写的是:买点好吃的。
红包在屏幕上待了一天。晚上八点多,陈阳才点开。他发来一句:谢谢何姨。
何秀兰没有立刻回复。她走到灶台边,把火关小,锅里那碗面已经坨了。她本来想问陈阳,生日有没有吃长寿面。打了一半,想想他那边可能不兴这个,又删了。她把手机放在案板上,一边看一边把面拌开。面里卧着一个鸡蛋,蛋黄散了,汤变成了黄色。她端着碗坐到门口吃,吃了两口,隔壁王姐从巷口过来,问她今天怎么吃这么早。何秀兰说,今天立春。王姐说,立春也没啥讲究。何秀兰说,给孩子过生日。王姐愣了一下,问,联系上了?何秀兰点头。王姐把手里那把葱分了一半给她,说,那你该高兴。何秀兰说,高兴。她说完,低头继续吃面,碗里那股热气把眼睛熏得发酸。
那天下午,她去了一趟镇上的照相馆。她要把陈阳发给她的那张蛋糕照片洗出来。照相馆老板看着手机屏幕,说,这像素不行,洗小了还行。何秀兰说,洗四寸。老板问,就这一张?她说,就这张。老板把照片打印出来,递给她。照片上的陈阳坐在宿舍床边,低着头看蛋糕,脸被烛光照得发黄。何秀兰把照片装进钱包,钱包的塑料夹层里原先放着豆豆四岁的照片。两张照片隔了一层塑料,一大一小。她合上钱包,按了按。
回家以后,她把那件深蓝色夹克重新拿出来。袖子还要再放长一点,领子也大了半寸。她坐在缝纫机前,一边改一边想,衣服做了也送不出去,孩子说够了。她停了手,拿尺子量了量,还是把袖子放长。她对自己说,他现在不穿,明年也许穿;明年不穿,后年也许穿。只要人还在,衣服就总有穿到的一天。
这年春天,周桂芳来电话,说寻亲群里有人在石家庄见过一个像陈阳的孩子,在火车站附近发传单。何秀兰心里一动。她没有告诉陈阳,自己买了张车票去了石家庄。到了那边,她在火车站广场站了半天,果然看见几个发传单的学生,但没有陈阳。她怕自己认错,又绕着广场走了两圈。最后她在候车室给陈阳打电话,问他在哪儿。陈阳说,在学校。她松了一口气,又有点失落。她问,你吃饭没有。陈阳说,吃了。她说,那就好。她没有告诉他,自己就在石家庄。挂了电话,她买了一张最晚的返程票,坐在候车室的塑料椅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候车室里有对母子在吃泡面。母亲把面里的鸡蛋夹给孩子,孩子嫌烫,母亲拿筷子吹了吹。何秀兰看得入神。她想起豆豆小时候吃面,也是这样,筷子送到嘴边还要先吹三下。孩子的母亲抬头看了她一眼,她赶紧移开视线。广播里一遍遍念车次,候车室的灯亮到很晚。她把布包抱在怀里,第一次觉得,自己与他之间的距离,不是一张车票能轻易走完的。
回县城以后,她继续做活。有人来做一件小孩的棉衣,问她会不会做百家衣。何秀兰说会。那家人拿来十几块旧布,红的、蓝的、灰的,每一块都是从亲戚家孩子穿过的衣服上剪下来的。她坐在灯下把布片拼成一件小袄,布边对齐,线脚藏在里面。做到一半,那家女主人问她,孩子多大了。何秀兰说,我家孩子十六了。女人说,那你还做这么小。何秀兰说,给人家做的。女人哦了一声。等她走了,何秀兰把布片摊在桌上,忽然想,如果当年豆豆没丢,自己是不是也能给他做一件百家衣。她那天晚上把百家衣做完,第二天交给人家,收钱时少收了两块。
三月里,学校开学。何秀兰给陈阳寄了一箱东西,里面有两双棉袜、一包红枣、一条围巾和那张洗出来的生日照片。照片她夹在一本书里,没写字。快递寄出去以后,她天天看手机。第三天陈阳发来消息,说收到了。她问,围巾合适不。陈阳说,可以。她又问,照片看见没有。陈阳过了很久才回:看见了。何秀兰问,蛋糕好吃不。陈阳说,一般。她笑了,说,下次买个大的。陈阳没有回。她把“下次”两个字看了一遍,心里明白,“下次”可能还很远。
四月的一天,陈阳主动发来一张照片。照片里他站在学校操场边,穿着一件白T恤,手里拿着奖状,是个“学习进步奖”。奖状不大,字也不清楚。何秀兰把照片放大,放大到屏幕发虚。她问他,什么时候照的。陈阳说,上周。她问,你妈去了没有。陈阳说,没告诉她。何秀兰心里一动,问,为什么。陈阳说,没考多好。她回:进步就好。陈阳发来一个“嗯”。那天晚上,她把照片给王姐看。王姐说,这娃长得不赖。何秀兰说,像他爸。王姐说,我看眼睛像你。何秀兰听了,没反驳。
她开始给陈阳攒钱。每次接活,收五块就放一块进一个铁盒,收十块就放两块。铁盒原来装饼干,盖子上印着一只兔子。她把铁盒放在床底,不让别人碰。三个月后,她打开数了数,已经攒了八百多。她拿着钱去银行,工作人员问她存几年。她说,存一年就行。工作人员问,给孩子上学?她说,是。她拿着存单回家,夹在旧作业本里。存单上的名字是她自己的,金额不大,可她看着那几个数字,觉得日子有了方向。
夏天,陈阳的学校放了假。何秀兰想让他来县城住几天,话在嘴边转了半个月。她先问,暑假干啥。陈阳说,补课。她问,补几门。陈阳说,英语和数学。她说,那别来了,好好补。陈阳说,嗯。她把准备好的小房间收拾了一天,最后还是把铺盖收起来。晚上她坐在空床边,给陈阳发了一条消息:补课别太累。陈阳回:知道。她关掉手机,把那件夹克又叠了一遍。衣服的袖子已经放长了,她还是觉得不够。
她看着那三个字,心里有点空。她把手机放下,起身去和面。王姐来借酱油,看见案板上放着一件深蓝夹克,问给谁做的。何秀兰说,给陈阳。王姐问,陈阳是谁。她想了想,说,我儿子。
王姐没再问,拿着酱油走了。走到门口又回头,说,秀兰,你儿子长啥样。
何秀兰把手机递过去。王姐看了照片,说,这娃瘦。何秀兰说,随他爸。王姐说,眼睛像你。何秀兰没接话,把手机拿回来,屏幕上已经暗了。
晚上九点多,陈阳又发来一条:衣服别做了,我现在衣服够穿。
她盯着这句话,过了好久才回:行。
发完“行”,她还是把那件夹克拿起来,坐到缝纫机前。她没有踩踏板,只把线穿了,在衣襟里面缝了一个很小的方字。针脚藏在里子底下,从外头看不见。缝完,她把衣服叠好,放回箱子,心里想着,不做就不做,等哪天他说冷,再说。
那晚她给自己也煮了一个鸡蛋。锅里只剩一个,白壳的。她剥开吃了半个,剩下半个搁在碗里,放到第二天早上。她没觉得饿,也没觉得不饿。窗外风吹着门帘,门帘上的旧布条一下一下打门框。
十一点四十分,手机亮了。陈阳发来一张照片,蛋糕上那根蜡烛已经点着了。他没有写字,只在照片下面跟了一个笑脸。何秀兰看着那个笑脸,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她又看了一遍照片。宿舍的灯白亮,陈阳的脸被烛光映着,比白天柔和一些。她忽然发现,他笑的时候,左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小窝。她把手机举得很近,想确认是不是自己看花眼。看了半天,她把手机放下,去柜子里翻出2008年的那张全家福。照片上的豆豆也在笑,左边嘴角同样有个浅浅的小窝。
她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,摆在案板中央,坐了很久。
十八岁生日那天,陈阳在学校。何秀兰一早就给他发消息,说,今年不许拒绝红包。陈阳回,知道了。她发了两百块,他收下了。中午他发来一张照片,是和同学在食堂吃饭,桌上放着一小块蛋糕。何秀兰问,谁买的。陈阳说,同学。她说,挺好。她又问,你跟同学说没说今天生日。陈阳说,说了。她看着这句话,忽然觉得,孩子在外面已经长出了自己的日子。那些日子没有她,也没有陈秀珍。她心里有点空,又替他高兴。晚上陈阳发来一句:妈,我成年了。何秀兰看到那个“妈”字,手指停在屏幕上。她过了很久才回:嗯,成年了,更得好好过。
十九岁生日那年,他没有等到凌晨,先给何秀兰打电话。他说,今年能不能再给我煮个红鸡蛋。何秀兰笑了,说,你在学校,我咋给你煮。陈阳说,你煮了拍张照片。何秀兰真的煮了。她把鸡蛋壳染红,放在小碗里,拍了照片发过去。陈阳回:像小时候的。何秀兰问,你记得。陈阳说,现在记得了。她没有追问他是真记得,还是后来听她讲多了。她只知道,屏幕那边的孩子开始愿意把生日和她连在一起。那天她也煮了一个白鸡蛋,自己吃了。蛋黄有点干,她蘸了酱油,一口一口吃完。吃完她把红鸡蛋收进碗柜,没有扔。第二天早上,她又把它煮了一遍,还是没有吃。最后那枚红鸡蛋在碗柜里放到壳上起了盐霜,她才拿去埋在花盆里。土把红色盖住,她想,明年再煮。
二十岁生日,陈阳说想回家过。何秀兰提前三天开始准备,买了排骨、鱼和一小袋糯米。生日那天,他带着一个小蛋糕回来,蛋糕上插着一根“20”的蜡烛。方德海和陈秀珍也来了。四个人围着小桌吃饭,桌上挤得放不下菜,盘子摞着盘子。陈阳把蛋糕切开,第一块给何秀兰,第二块给陈秀珍,第三块给方德海。方德海说他不爱吃甜的。陈阳把叉子塞到他手里,说,尝一口。方德海吃了,嘴上说腻,还是吃完了。何秀兰把红鸡蛋剥好,放在陈阳碗边。陈阳拿起来,蘸着酱油吃了一半,说,还是这个味。何秀兰看着他,想起他四岁那年满嘴红染料的样子。她没有说。
陈阳走的时候,把二十岁那根蜡烛留在了桌上。何秀兰问,留着干啥。陈阳说,明年再插。她把蜡烛收进抽屉,和红纸放在一起。第二年,陈阳果然回来了,带着一根新的“21”。他问,去年那根呢。何秀兰拿出来,两根蜡烛并排放在蛋糕上。陈阳笑,说,这像过补生日。何秀兰说,补就补。她给他煮了两个红鸡蛋,一个放在他碗里,一个放在旁边那只小碗里。陈阳问,那只给谁。何秀兰说,给你四岁那会儿。陈阳没有再问。他拿起鸡蛋,剥了壳,蘸着酱油吃了。吃完,他把空壳放在小碗旁边。何秀兰看了一眼,没有收走。那只小碗一直空到第二天早上。
二十二岁生日,陈阳在外地出差,回不来。何秀兰还是煮了红鸡蛋,拍了照片发给他。陈阳回了一张酒店窗外的夜景,说,明年一定回。她说明年的事明年说。晚上她把红鸡蛋放在屋里的糖罐旁,自己吃了一碗面。面里卧了两个蛋,她只吃了一个,另一个留在碗里。王姐来串门,看见那只蛋,问她怎么不吃。何秀兰说,留给陈阳。王姐笑,说他又不在。何秀兰说,留个意思。王姐没有再笑。她坐了一会儿,说,秀兰,你现在说话都带笑。何秀兰摸了摸脸,说,有吗。王姐说,有。她起身去洗碗,水里的倒影晃了一下。她确实在笑。
后来她干脆把生日那两天定成自己的大事。第一年煮鸡蛋,第二年做长寿面,第三年蒸一块小蛋糕。她不会做蛋糕,就去镇上买。老板问她写什么字,她说写“回来吃面”。老板愣了一下,问写给谁。她说,我儿子。老板把字挤在奶油上,字有点歪。她拿回家,拍了照片发给陈阳。陈阳回:明年一定回去吃。她说,别光说。陈阳说,嗯。她把蛋糕切成四块,自己吃了一块,剩下三块放进冰箱。第二天她吃了一块,第三天又吃了一块。最后一块留到发霉,她才扔掉。扔的时候她没有心疼。她知道明年还会有。
陈阳后来真的把每年生日都空出来。哪怕当天回不来,周末也会补上。他回来时不一定带蛋糕,有时候只带两斤肉、一袋面。何秀兰不挑。她给他煮鸡蛋,煮面,再把那张旧生日照拿出来看一眼。陈阳问,你每年看这个不腻。她说,不腻。照片上的孩子不会变,桌上的孩子一年一年变。她喜欢把两张放在一起看。一张是留住的,一张是长出来的。她说,这就叫过日子。
再后来,陈阳的生日多了一个人。林晓第一次跟着回家时,带了一盒自己烤糊的饼干。何秀兰吃了一块,说,能吃。林晓不好意思,说下次重做。陈阳在旁边笑。何秀兰把红鸡蛋分给她一个,说,今天他过生日,你也吃。林晓接过去,说,阿姨,你也吃。何秀兰说,我年年吃。她看着桌子对面的两个年轻人,心里想,豆豆已经长到有人陪他过生日了。她把鸡蛋壳剥下来,放在小碗里。那只小碗还是给四岁的豆豆留的。她没有收,也没有解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