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接到陈秀珍的电话,是2021年4月。
那天何秀兰正在给一个学生改校服裤脚。电话里是个女人的声音,问她是不是何秀兰。她说是。那边停了停,说,我是陈阳他妈。何秀兰手里的剪刀停在布边上。
陈秀珍说,我想见见你,有些话得当面说。
她们约在县城汽车站旁边的茶馆。何秀兰先到,坐在靠墙的位置,要了一壶白开水。过了十来分钟,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推门进来,五十来岁,头发扎得紧,脸瘦,眼睛下面有两道青。她看见何秀兰,站在门口没敢往前走。
何秀兰认出了她。照片上那个站在陈阳身边的妇人,虽然照片里没露全脸。
陈秀珍坐下来,双手放在膝上,说,对不住。
何秀兰没有答。她看着桌上的水杯,杯口有茶叶末子浮着。陈秀珍说,孩子不是我拐的。我男人那几年身体不行,家里一直没孩子。2009年冬天,他表姐领来一个男孩,说父母不要了,让我们给八千块生活费。我们把钱给了。她说到这儿,嗓子哑了一下,我们不是好人,可我当时是真把他当儿子养的。
何秀兰问,你知道他是被拐的?
陈秀珍摇头,过了几秒,又低下头,说,开始不知道。后来孩子大一点,我问他从哪儿来的,他不记得。我问过我男人,他说别问。我心里有过怀疑。她说,我不敢往深里想。
茶馆里有人打牌,麻将哗啦哗啦响。何秀兰看着她,心里那股恨往上顶了一下,又落下去。她想起豆豆走的那天也是这种声音,街上的风把门板吹得一响一响,她在后屋踩缝纫机,什么都没听见。
她问,他小时候爱生病不。
陈秀珍说,爱。三岁那年冬天,烧到四十度,我抱着他在医院坐了一夜。后来耳朵后头那道疤,就是小时候磕到炉子上留的。他不爱哭。
何秀兰问,饭吃得多不多。
陈秀珍说,多。他不爱吃青菜,爱吃面。他上初中以后开始长个子,一年换了三次鞋。她说着说着,眼泪落下来,落在手背上。她没有擦,继续说,我知道你这些年咋过的。我听公安讲了。你要是想告我,我认。我不躲。
何秀兰没说话。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,翻到2009年那一页。上面记着:2009年腊月,做棉袄一件,一百二十码。她把本子推过去,说,这是我给他做的第一件衣裳。那年冬天,我以为他在外头冻着。
陈秀珍看着那行字,肩膀抖起来。她一边哭一边说,他冬天没冻着。我给他做了棉鞋,是红的,他嫌红,不肯穿。后来我拿黑布把鞋面包上,他才穿。
何秀兰把本子收回来。她问,他现在还爱吃面吗。
陈秀珍点头。
这顿茶喝了两个多小时。临走时,陈秀珍从包里掏出一叠检查单,说她心脏不好,医生让她做手术,她一直拖着。何秀兰看了一眼,说,先把病治了。陈秀珍说,我怕他没人管。何秀兰说,他有我。
这句话说出来,两个女人都安静了。
陈秀珍站起来,要把茶钱付了。何秀兰按住她的手,说,我来。陈秀珍还要争,何秀兰说,你把他养这么大,我请你喝一壶茶。陈秀珍的手停了一下,眼泪又来了。她低着头,说,谢谢你。
何秀兰没有说不用谢。她把茶杯里剩下的水喝完,起身往外走。到了门口,她回头说,以后他要是问起小时候,你别再瞒他。瞒着,心里都有疙瘩。
陈秀珍说,中。
第一次见面以后,何秀兰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陈阳。她照常开门做生意,照常等他周末的消息。过了半个月,陈秀珍又打来电话,说手术日期定了,在市里的医院。她在电话里犹豫了很久,问何秀兰能不能去一趟。何秀兰问,谁陪床。陈秀珍说,陈阳要上课,她不想耽误孩子。何秀兰沉默了一会儿,说,我去。
手术那天,何秀兰坐早班车到了市医院。陈秀珍已经换好病号服,躺在床上,手背上扎了针。她看见何秀兰进来,想坐起来,被护士按住了。何秀兰把带来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,里面是小米粥。陈秀珍说,你不用来。何秀兰说,来了就来了。她把粥盛出来,吹了吹,递到陈秀珍嘴边。陈秀珍张嘴喝了一口,眼圈红了。她说,我这辈子没想过,躺在医院里,给我喂粥的是你。何秀兰说,别想那么多,先把手术做了。
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。何秀兰坐在手术室外的塑料椅上,手里攥着陈秀珍的手机。手机壳是粉色的,边角磨白了,屏幕上贴着陈阳小时候的照片,一个圆脸男孩站在小卖部门口,手里举着一根冰棍。何秀兰把屏幕按亮,又按灭。她想起自己这些年手机里也有豆豆的照片,只是她不敢设成桌面,怕别人看见问。陈秀珍敢。她第一次觉得,这个女人也不容易。一个人把一个孩子养大,孩子越像自己,越像偷来的。陈秀珍每天对着那张照片,心里未必比她轻松。
手术结束,医生说挺顺利。陈秀珍被推出来时脸白得像纸,嘴唇干裂。何秀兰跟着病床回病房,帮她擦脸、翻身、看吊瓶。晚上陈阳打电话来,陈秀珍让他别担心。何秀兰接过电话,说,你妈没事。陈阳在那头停了两秒,问,何姨,你怎么在。何秀兰说,我正好来市里办事。陈阳说,哦。她听出他半信半疑,但没有解释。第二天早上,她给陈秀珍买了豆浆和鸡蛋。陈秀珍吃了一半,问她,你是不是想让陈阳回你那边。何秀兰把豆浆盖子拧紧,说,我想不想不重要,他愿意在哪边就在哪边。陈秀珍看着她,说,你比我想得开。何秀兰说,我不是想得开,我是怕逼他。
陈秀珍出院以后,何秀兰去过一次她的小卖部。小卖部在小区门口,只有一间,卖矿泉水、烟、方便面和小孩零食。柜台后面放着一张折叠床,床边摞着几箱牛奶。陈秀珍坐在收银台后面,看见她来,赶紧站起来。何秀兰说,你坐着。她买了两个面包,付钱时陈秀珍不收。她把钱压在柜台玻璃底下,说,我是来买东西的。陈秀珍只好收下。两个女人坐在小卖部门口,看小区里人来人往。陈秀珍指着一个背书包的男孩说,那是陈阳小时候的同学,现在都上高中了。何秀兰问,陈阳小时候在这条街上跑不跑。陈秀珍说,跑。放学回来先在小卖部拿一根冰棍,再写作业。何秀兰听着,眼前好像有了画面:一个男孩背着书包跑过来,手上还沾着铅笔灰。她想,那些年她不在,可孩子有人给他递冰棍。她的心里有一点酸,也有一点庆幸。
陈秀珍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铁盒,里面放着陈阳从小到大的照片。满月照、幼儿园照、小学戴红领巾、初中运动会。何秀兰一张一张看,看得很慢。她看到一张陈阳四五岁的照片,男孩穿着红毛衣,坐在小卖部门口,手里拿一辆绿皮小卡车。她的手指停在照片上。陈秀珍说,那车是你家的吧。何秀兰点头。陈秀珍说,他刚来那阵子,天天抱着那辆车,睡觉也抱。后来车轱辘掉了,他哭了好几天,我拿铁丝给他缠上,他就不哭了。何秀兰问,车呢。陈秀珍说,早就找不着了。何秀兰把照片还给她,说,照片能不能给我一张。陈秀珍挑出那张,递给她。何秀兰接过来,放进布包最里层。
回去的路上,何秀兰把那张照片看了好几遍。照片上的男孩已经不是她记忆里的豆豆,头发短了,脸也瘦了,只有嘴角的小窝还在。她想起陈秀珍刚才说“那车是你家的吧”,这句话像一道门,轻轻推开了一条缝。她不再只是恨这个女人,也不再完全原谅她。她就是这样一个把豆豆养大的人,一个做过错事、也承担过后果的人。何秀兰说不清自己对她是什么感情。也许这就是两个母亲之间唯一能有的关系:彼此不放手,也不把对方推下去。
手术后的第二个月,陈阳打电话来,说陈秀珍身体恢复得不错,能自己看店了。何秀兰说,那就好。陈阳停了一会儿,说,何姨,谢谢你。何秀兰问,谢我啥。陈阳说,我妈都跟我说了。何秀兰说,这没啥。陈阳说,我知道你心里难受。何秀兰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她不是想让陈阳替谁还债,她只是希望他以后想起两个妈时,不至于恨谁。她说,你好好念书,别的事别管。陈阳说,中。他把“中”字说得短,像在学她。
那天下午,何秀兰回到小屋,给陈阳发了一条消息:你妈心脏不好,劝她去做手术。
陈阳回得很快:她跟你说了?
何秀兰说,说了。
过了一会儿,陈阳又发来一句:何姨,谢谢你。
她看着那三个字,回:不用谢,我也是当妈的。
陈秀珍出院三个月后,给何秀兰寄来一个包裹。里面是陈阳小时候的一张照片、一双他穿小的布鞋,还有一封写了三页的信。信里没有大道理,只写了她这些年怎么把孩子养大、怎么怕失去他、怎么在公安上门那天坐了一夜。最后一句写:他有两个妈,我不该抢,也抢不走。何秀兰把信看完,折好,放进旧作业本后面。她没有回信,只给陈秀珍发了一条短信:药按时吃。陈秀珍回:好。两个女人后来很少联系,但每到换季,何秀兰都会发一句:给他添衣裳没有。陈秀珍回:添了。这四五个字,成了她们之间最长的和解。
冬天,两个女人一起去石家庄给陈阳买羽绒服。陈秀珍说他怕冷,要买厚一点;何秀兰说他爱动,太厚了出汗。两个人在商场里挑了半天,谁也没说服谁。最后陈阳自己挑了一件黑色的,薄款。何秀兰说这个不暖。陈秀珍说这个好。陈阳笑,说,你们两个别吵。两个人都看着他,忽然也笑了。结账时,陈秀珍掏钱,何秀兰抢着付,最后各付一半。陈阳提着袋子走在中间,两个妈一左一右。有人从旁边经过,看了他们一眼。陈阳没有躲,反而把脚步放慢,让两个人跟上来。
又过一年,陈秀珍的身体又出了毛病,医生说不能再看店。陈阳想关了小卖部,陈秀珍舍不得。何秀兰去了一趟,帮她把货架盘点,又联系了隔壁粮油店,把剩余的货盘出去。陈秀珍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工人搬箱子,眼泪一直在眼圈里。何秀兰说,东西没了,人还在。陈秀珍说,我就是舍不得。何秀兰说,舍不得也得放。店关掉以后,陈秀珍搬到石家庄和陈阳住得近些。何秀兰每年去两趟,给她带一些县城的小米和咸菜。两个女人坐在出租屋里包饺子,一个擀皮,一个包馅。陈阳下班回来,看见她们在桌边忙,愣在门口。何秀兰抬头说,洗手。陈阳说,好。他去洗手,水声哗哗响。陈秀珍看了何秀兰一眼,何秀兰没有看她,只把饺子摆成一圈。
那年冬天,陈秀珍过生日。陈阳问她想要啥,她说想回临河看看。陈阳请了两天假,开车带她回去。她先去了原来的小卖部,铺面已经改成了水果店。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。何秀兰在家煮了面和鸡蛋。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。陈秀珍忽然端起杯子,对何秀兰说,我年轻时候做错了事,今天还敢坐在这儿吃饭,是你心大。何秀兰说,饭是孩子做的,你谢他。陈阳说,别谢我。陈秀珍笑了一下,眼泪掉进碗里。她擦掉,继续吃。吃完,她主动去洗碗。水声哗哗响,何秀兰站在厨房门口,没抢。她看见陈秀珍的背影瘦小,袖子卷到手肘。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茶馆见她时,她也是这样低着头。时间过去这么多年,两个人还在一个屋檐下洗碗。她心里那点硬东西,慢慢软了一点。
再后来,陈秀珍的身体稳定下来。她不再看店,每天在小区里走两圈,喂几只流浪猫。何秀兰去石家庄时,两个人会一起去菜市场。卖菜的以为她们是姐妹,问谁大。陈秀珍指何秀兰,说她大。何秀兰说我比她大两岁。卖菜的说,看不出来。两个人都笑。回去的路上,陈秀珍说,秀兰,以前我怕见你。何秀兰问,现在呢。陈秀珍说,现在也怕,但能坐一起了。何秀兰说,那就坐着。两个人提着菜,慢慢往回走。楼上陈阳趴在窗边喊,妈,买酱油没有。两个人同时抬头,又同时答应了一声。陈阳愣了一下,笑了。何秀兰和陈秀珍互相看了一眼,也笑了。那声同时的“哎”,谁也没觉得别扭。
何秀兰后来跟王姐说,她以前恨陈秀珍,恨了很多年。王姐问她现在还恨不恨。她说,恨淡了。王姐问,怎么淡的。她说,看着她老了。王姐说,就这么简单。何秀兰说,就是这么简单。她没有再说别的。晚上她坐在缝纫机前,把一件小衣裳的袖口收好。那件衣裳是做给孙敏的孩子的,亮亮找到以后个子长得快,孙敏拿来让她改。她踩着机器,想起陈秀珍年轻时抱孩子的样子,又想起自己把豆豆照片贴在墙上的样子。她们两个都得过同一个孩子,也都被这件事改了命。她低头把线剪断,收好布。窗外有风。她想,有些恨留着不体面,也占地方。不如给日子让条路。
陈秀珍后来把那封信又抄了一份,交给陈阳。她说,等我哪天不在了,你把这个给她。陈阳问,为什么不现在给。陈秀珍说,现在给,像讨功劳。陈阳把信收好,没有告诉何秀兰。几年后他整理抽屉时翻出来,看了第一页,又把信放回去。他知道两个母亲之间有些话,只适合留在纸上。他把信放进一个信封,写上“以后再看”。信封压在户口页下面。每次找文件都会碰到,碰到就想起两个女人的一生。他把文件重新码好,关上抽屉。
又过几年,陈秀珍的身体越来越弱。她不再去菜市场,只在楼下坐一会儿。何秀兰去石家庄时,会推着轮椅带她转两圈。陈秀珍说,你不用推我。何秀兰说,我想推。两个人沿着小区的小路走,路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。陈秀珍问,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。何秀兰说,会。陈秀珍又问,你不恨我了吗。何秀兰想了想,说,恨过。现在没力气恨了。陈秀珍笑了,说,那就好。两个人继续往前。轮子压过落叶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太阳照在她们背上,影子并在一起。
后来陈秀珍睡着了,再也没有醒。陈阳跪在床边哭,何秀兰站在门口,手里还拿着刚买回来的小米。她没有上前劝,只等陈阳哭够了,才把小米放下,去给来帮忙的人倒水。葬礼办得简单,陈秀珍娘家的亲戚不多,来的人大多是小区里的邻居。何秀兰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,鞠了三个躬。她没有哭。回家的路上,陈阳问她恨不恨。她说,早就说过了。陈阳说,谢谢你。她说,不用说。车往前开,路边的树一棵棵退后。她看着窗外,想起茶馆里那个低头认错的女人,觉得她终于不用再害怕了。